“那你还送粮来?”
王老汉抬起头,看着萧寒。他的眼睛浑浊了,眼白泛黄,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翳,但那层灰翳后面,有一种东西在发光。不是火光,不是灯光,是比火光更亮、比灯光更持久的东西。是人心。
“当家的,你们帮过我们。”王老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去年秋天,我们村的井塌了,是你们派人来修的。今年春天,沙盗来抢粮,是你们派人来打的。上个月,我孙女儿发烧,烧了三天三夜,是你们的阿萝姑娘送了药来,才救回来的。”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们帮过我们。现在你们有难,我们不能看着。”
萧寒沉默了很久。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沙子和寒气。王老汉站在风里,身子微微发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扳回来的老树。
“粮我收下。”萧寒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明年开春,种子从仓里出,还你们。”
王老汉摆了摆手,摆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赶走似的。“还什么还,当家的,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联盟,有难同当。你们吃饱了,才能带我们打沙盗。你们饿倒了,我们也好不了。这粮不是送给你们的,是送给咱们所有人的。”他把那袋黍子往萧寒面前踢了踢,“收下吧,别让我白跑一趟。”
萧寒弯下腰,一只手拎起那袋黍子。袋子比看起来重,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拎着一袋铁砂。他把袋子递给身后的铁骸,转过身来,看着王老汉,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王叔,路上慢点。”
“诶。”王老汉应了一声,拄着那根歪脖子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当家的!”
萧寒看着他。
“你们要活着。”王老汉说,“你们活着,我们才有盼头。”
然后他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似的。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沙梁后面。沙地上留下两行脚印,歪歪斜斜的,深浅不一,像两行潦草的字,写着一个人来过的痕迹。
王老汉走后,又有人来了。
石头沟的老张头来了。他赶着一辆驴车,车上装了六袋粮食,摞得高高的,用绳子捆了又捆,怕在路上颠散了。老张头今年五十出头,但看上去像七十的。他的腰弯了,直不起来,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像随时要栽倒。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沙漠里的星星。
“当家的,我们村也没多少。”他从驴车上爬下来,爬得很费劲,一手抓着车帮,一手撑着膝盖,一步一步往下挪。“就一百斤。你别嫌少。”
萧寒扶了他一把。“张叔,石头沟多少人?”
“一百二十多口。”
“一百二十多口,收了多少粮?”
老张头低下头,不说话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寒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抬起头,伸出两根手指。“两万斤。”他说。
“两万斤,一百二十多个人,一个人一百六十多斤。够吃了。”萧寒说,“你们不用送粮来。”
“当家的,账不是这么算的。”老张头摇了摇头,“我们石头沟地多,种得多,收了两万斤不假。但我们那是沙地,瘦,种的黍子长不大,粒小,一斤黍子顶不上你们半斤。再说了,我们村壮劳力多,吃得多,一百六十多斤,省着吃,也就吃到明年二月。”他顿了顿,“但你们比我们难。你们比谁都难。”
他把驴车上的粮袋一袋一袋地卸下来,卸得很慢,每卸一袋都要喘口气。萧寒想帮忙,他拦住了。“不用,当家的,我自己来。这粮是我们村挨家挨户凑的,我亲自收的,亲自装的,亲自送来的。我得亲自卸。这是规矩。”
六袋粮,他卸了半柱香的工夫。卸完以后,他靠在驴车上,喘了好一会儿,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衣领里。
“当家的。”他喘匀了气,说,“明年开春,你们要是缺种子,跟我们说。我们石头沟别的没有,地多,种多,匀你们一些,不碍事。”
萧寒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去年冬天,石头沟被沙盗洗劫,是黑石寨的人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去救的。那时候老张头拉着他的手,哭着说,当家的,你们是我们的恩人。那时候萧寒说,不是什么恩人,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了谁。
现在,这条绳上的蚂蚱,把嘴里省下来的粮食,送到了另一只蚂蚱面前。
碱洼子的李寡妇来了。她是女人里走得最快的,比很多男人走得还快。她背上背着一个篓子,篓子里装着三袋粮,加起来不到八十斤。但她背了整整一个上午,肩膀上的麻绳勒进肉里,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子。
“当家的,我们村穷,只有五十斤。别嫌少。”她把篓子放下来,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她的脸被风沙吹得粗糙,皮肤黑红黑红的,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但她很精神,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的时候嗓门很大,像在跟人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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