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敲过,长乐宫的偏殿里还亮着一盏昏灯。值夜的两个宫女缩在暖炉边,手里攥着刚求来的黄符,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却掩不住骨子里的颤意。“姐姐,你说……这宫里的东西,真的是道长们说的,那被压了千年的凶煞?”小宫女杏儿年纪小,吓得眼圈发红,往同伴身边凑了凑。被唤作云袖的宫女比她大几岁,见过些世面,此刻脸色也是惨白,指尖捏着符纸的边角都泛了白:“不然还能是什么?你想想,惠妃娘娘那模样——整张皮都被扒得完完整整,皮肉骨头都露着,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还有齐王殿下,那么小的孩子,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就是精气被吸干了,跟个空皮囊似的……”她顿了顿,往窗外瞥了一眼,夜色浓得像墨,风卷着落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窗根下喘气。“前些日子太傅们去议和,我远远听见了几句,那易枫道长说,是陛下的人砸了道家的封印,放出来的都是千年的妖魔鬼怪。当时谁信啊?都当是道士们打急了眼的狠话。可现在……”云袖的声音抖了抖,“你想想宫外的传闻,那些死了的人,有的被掏了心,有的脖子上两个血洞,血都被吸得干干净净——这哪里是普通的邪祟?这是索命的恶鬼啊!”杏儿打了个寒噤,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听说……李贵妃娘娘都吓得把娘家藏的那尊老君像请进宫了,日夜供奉着,连皇后娘娘宫里,都偷偷挂了三道平安符呢!”“皇后娘娘那是稳重性子,面上半点不露,心里怕是早就慌了。”云袖冷笑一声,语气里却没半分嘲讽,只有同病相怜的恐惧,“你忘了前年端午,陛下带着后宫去骊山行宫,那时候李贵妃多傲气?仗着娘家是陇西李氏,连皇后的面子都敢驳三分,说什么‘鬼神之说,皆是愚夫愚妇之言’。可现在呢?听说她连寝宫的门都不敢出,每日里除了焚香祷告,就是逼着太监们去宫外道观求符,出的价钱,能买下半座长安城的绸缎庄。”“还有那个陈淑妃,”杏儿也接了话,声音更小了,“就是那个最爱穿红裙、跳胡旋舞的,往日里多张扬?宴饮的时候,敢当着陛下的面,和西域来的乐师对弹琵琶。前儿个夜里,她宫里的太监偷偷来求符,说淑妃娘娘半夜惊醒,说看见窗外有个白影飘着,吓得连哭都不敢大声,生怕惊动了那东西。”云袖叹了口气,摸了摸怀里的符纸,指尖冰凉:“谁不是呢?往日里在宫里,争的是陛下的恩宠,比的是家世背景,谁瞧得上那些道士画的黄纸?可现在……别说那些娘娘们了,就是外头的百姓,哪个不知道这次的祸事大了?听说城外的道观,连门槛都被踩破了,那些没被烧毁的神像,哪怕是缺了胳膊断了腿的,都被抢着供奉起来。”她往暖炉里添了块炭,火光跳了跳,映得两人脸上忽明忽暗,满是惊惧。“你说……那些被封了千年的妖魔鬼怪,到底是什么模样?它们……会不会真的把宫里的人,都吃光啊?”杏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云袖没说话,只是把黄符攥得更紧了。窗外的风更急了,隐约传来一声女子的啜泣,幽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近在耳边。两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这宫里的夜,实在是太长了。长夜如墨,寒气浸骨,长安皇宫的永巷深处,朱华殿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窗纸上的人影颤颤巍巍。殿内,正受宠的元贵妃端坐案前,手中紧紧攥着一道桃木护身符——那是心腹太监冒死从宫外道观求来的,符纸早被掌心冷汗浸得发皱。元贵妃出身北魏宗室元氏,乃是北周后宫中身份贵重的妃嫔,性子素来端庄自持,可自尉迟贵妃惨死、齐王暴亡后,她便夜夜难眠,殿门紧闭,侍卫守在阶前,却依旧挡不住那股弥漫在宫闱里的阴诡之气。尉迟贵妃,乃是北周重臣尉迟迥的侄女,生得明艳娇媚,性子骄纵热烈,往日里与元贵妃同住西宫,虽偶有争风吃醋,却也算得是能说上话的姐妹。可谁能料到,三日前,她竟被人活生生扒去了人皮,横死在寝殿之中。“吱呀——”一声轻响,殿门竟无风自开,冷风卷着夜露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摇,险些熄灭。元贵妃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只见一道白影立在门口,身形窈窕,正是死去的尉迟贵妃!“姐姐,长夜漫漫,妹妹一个人在黄泉路上走得好寂寞,特来寻你说说话。”白影开口,声音柔婉依旧,可那语调里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与往日里的娇俏判若两人。“你……你不是死了吗?!”元贵妃惊得跌坐在地,手指着门口的白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宫中人都亲眼见了你的尸身,你……你是妖邪!”“死?姐姐说笑了。”白影轻笑一声,缓缓迈步踏入殿内,莲步轻移,却没有半分脚步声,“不过是遭人陷害,假死脱身罢了。这些日子,妹妹藏在暗处,瞧着宫里人心惶惶,倒是有趣得紧。”她越走越近,那张脸依旧美艳,可皮肤却透着一股非人的青白,双眼空洞洞的,没有半分神采。元贵妃只觉得一股腥甜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味道,与尉迟贵妃尸身旁的气息一模一样!“你别过来!别过来!”元贵妃手脚并用地往后缩,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白影见她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愈发诡异,脚步不停,转眼便到了她身前,枯瘦的手指朝着她的脖颈抓来:“姐姐别怕,跟妹妹走,黄泉路上有个伴,就不寂寞了……”千钧一发之际,元贵妃脑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她猛地将怀中的护身符朝着白影狠狠掷去!“砰!” 护身符撞在白影身上,瞬间爆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啊——!”凄厉的惨叫响彻殿宇,白影像是被沸水泼中一般,浑身剧烈颤抖,青白的面皮迅速溃烂,身形竟一点点变得透明。伴随着一声脆响,一件轻飘飘的东西从她身上滑落,“啪”地掉在地上——竟是一张完整的人皮!正是尉迟贵妃被扒去的那张!而那白影,在金光的灼烧下,化作一缕黑烟,尖叫着破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护驾!护驾!”守在殿外的侍卫早已闻声冲了进来,恰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宇文邕带着一众文武百官,神色慌张地赶来。方才那声惨叫,连紫宸殿都听得一清二楚。 宇文邕踏入殿内,一眼便看到瘫在地上、面无人色的元贵妃,以及地上那张血淋淋的人皮。“这……这是何物?”宇文邕的声音颤抖,指着地上的人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元贵妃缓了半晌,才抖着嘴唇,将方才的惊魂一幕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是……是尉迟氏的魅影!它穿着这张人皮,想……想害我!”百官围拢过来,看着那张人皮,个个脸色惨白,倒吸一口凉气。“陛下!”太傅卫孤山颤声开口,指着地上的人皮,“这便是妖邪作祟的铁证啊!它披着尉迟贵妃的皮,在宫中流窜害人,齐王殿下、宫外百姓的死,定然都是它所为!”一语落下,满殿寂静。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些夜半时分在宫墙徘徊的“尉迟贵妃身影”,根本不是什么假死脱身,而是妖邪披着人皮,化作了她的模样!宇文邕死死盯着那张人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凉。他想起易枫的警告,想起那些被砸毁的封印,想起宫外百姓惨死的模样,双腿一软,竟险些栽倒在地。原来,易枫说的都是真的。那些被释放的千年妖邪,真的来了。而这一切的罪孽,源头都在他自己身上。殿外的风,愈发凄厉,像是无数亡魂在哀嚎。朱华殿的烛火,终于彻底熄灭,黑暗吞噬了一切,只留下满地的惊惧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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