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五十,两辆公务车停在南港冷链配套项目的装卸月台外。
门柱上新贴着一张停工通告,落款是海川基础设施公司,浆糊印子还没干透。
通告上写明两行字:公司账户遭公安冻结,工资无法支付;工人如有异议,向澜江市政府追讨。
韩绍诚推门下车,扫了一眼通告底部的日期:“昨晚十一点发文,今早六点送到工地。人家下黑手的效率,比市委的会议纪要快得多。”
工棚前的泥土空地上坐满了人。
三支施工队,三百零六名工人没一个离开,安全帽扣在膝盖上。
班组长老岑快步迎上来,手里卷着一沓考勤表。
“许市长,公司贴条说账户全封了,工钱没人管。”老岑把考勤表递过来,“弟兄们商量好了,人不挪窝。现在要是散了,往后更说不清活是谁干的。”
许天伸手接过考勤表:“干的是哪些活?”
“一到四号库的设备基础,加月台的钢构雨棚。”老岑指着身后的建筑骨架,“三百零六个人,出勤记录一天不缺。”
“项目公司的人呢?”
“资料室锁着,电话打到第七遍才通,接通就一句等市政府通知。”
孙国良快步从人群外围绕回来,“我塞了八个便衣守在资料室门外,经侦人员已经把停工通知的原件取下来编号,项目公司要是趁机搬档案,当场摁住。”
许天把考勤表递回老岑手里:“表收好,人留住,今天就给说法。”
一号冷库的铁门被拉开一条缝,库内的冷风机处于停机状态,悬挂在门柱上的温度计红线停在八度。
八家承租商户的代表早就等在库房门口。
水产批发的老纪站在最前面,胳膊底下夹着文件夹。
“合同,押金收据,历年付款凭证,全在这儿。”老纪把文件夹拍在空塑料周转箱上,“我这个库压着两百吨冻货,库温再撑一天没事,撑三天,带鱼全得当鲜鱼甩卖。到那时候赔的是我,骂的可是市政府。”
旁边一名中转商跟着搭腔:“我这库更耽误不起,疫苗的温控记录是要全程存档备查的,断电超标,整批货全得销毁。”
劳动保障局负责人快步走上前,递上一张清册:“许市长,八家租户当月租金三百一十八万六千元还扣在各自账上。三百零六名工人,无争议工资核定为二百四十万八千元,考勤,工程量和个人银行卡全部对齐。”
韩绍诚翻开两年前签署的补充协议,把收款路径指给八家租户看:“按承岳投资定下的老规矩,租金必须先进统一收款账户,再按融资池顺序分配。现在那个账户涉嫌违规操作,已被依法监管,托收指令没人敢发,所以这个月的租金,全额滞留在各位自己的账上。”
水产老纪反应迅速,马上回话:“主租赁合同写的是付给冷链项目公司,承岳只是打电话催我们改账户,从来没出过正式变更函,钱没脏,人没跑,就差一个怎么花的章程?”
“对了。”许天转向韩绍诚,“把银行叫进来。”
韩绍诚走到月台边缘,拨通澜海银行董事长范崇山的电话。
“老范,我这需要借你的人。”韩绍诚开门见山,“派信贷,法务和结算人员进冷库。核三样东西,八家租户的租金来源,三百零六人的工资名单,项目公司在这份协议下的真实支取权限。”
电话那头陷入片刻沉寂。
“韩市长,海川基础在涉案名单里。”范崇山在听筒里吸了一口气,“这个节骨眼上澜海银行进场,明天财经报纸就会有文章,说银行配合地方政府拆债务,这个声誉,董事会担不起。”
“银行不替市政府表态,只核事实,核到哪一步写到哪一步。”韩绍诚语调平稳,“澜江市不出一纸行政命令要求放款,不提供违规担保,也不出协调函。这条你现在就可以记下来,原样带进董事会,签不签后续方案,是你们董事会自己的事。”
“要是核出来的东西对项目不利呢?”
“照实登记,查不清的款项,一律不进直付批次。”韩绍诚补充道,“过去我总想请银行给地方留面子,四点五亿元的窟窿有一半是这么留出来的,今天不谈面子,只谈票据。”
范崇山在电话里应下:“我这就安排核验组过去。”
上午九点整,顾宁带着澜海银行六名信贷与法务人员,提着移动清算终端跨进库区。
长条乒乓球台被临时抬到空地上充当办公桌,桌面铺满租赁合同、仓储出入库单据和工人工资表。
八家租户的财务排队核对合同编号、付款账户与押金流水。
十一点,银行核验结论放在长桌中央。
主租赁合同合法有效,补充协议未履行有效送达程序,八家租户应付租金三百一十八万六千元滞留在自有账户,三百零六名工人工资二百四十万八千元真实无争议,海川基础在现行监管框架下,对这笔资金的自由支配权限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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