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最后加一句——‘我部伤亡惨重,亟待补充,然必将追剿残敌,不负委座厚望。’”
通讯兵愣了一下,这既是表功,也是叫苦要补给。
“军座高明。”
刘睿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
给李长官的电报是分享战果,维系战区关系。
给委座的,才是真正的生意。
通讯兵记完,跑去了电台。
刘睿整理了一下军装。
把歪了的领章正了正,帽子摘下来掸了掸灰又戴上。
他骑上马,带着十几名亲卫出了永城西门。
沿途的战场还没来得及清理。
弹坑一个接一个,有的深到能藏进去一个人。
碎砖、弹壳、破布条子、歪斜的枪械零件混在泥土里。
还有尸体。
日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田埂上、浅沟里。
有些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手里的步枪还握着。
有些被炮弹炸得不成形,只剩下半截躯干和一堆碎布。
刘睿骑马从这些尸体中间穿过,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具尸体上停留。
他在看更远的地方。
西面。
夕阳挂在地平线上方,把整片原野染成了深沉的橘红色。
王铭章的阵地在城西约一千五百米处。
能看到那里还有人在来回走动。
担架队。救护兵。
还有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士兵。
刘睿催马快了几步。
十分钟后,他到了。
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
步行走了进去。
王铭章的阵地上,到处是战斗过后的痕迹。
壕沟被踩得稀烂,战壕壁上嵌着弹片和刺刀的断尖。
几个弹坑边上还冒着青烟。
担架队在沉默地搬运伤员。
没有人喊叫。
伤员也不吭声。
川军的弟兄们就那么咬着牙,一声不出地被抬上担架。
刘睿穿过阵地,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找到了王铭章。
将军坐在石头上。
右臂的袖子被撕开了,一个卫生兵正蹲在旁边给他包扎。
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很快就被血浸透了。
卫生兵又撕开一卷新的。
王铭章抬起头,看着走过来的刘睿。
“来了?”
就两个字。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刘睿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递过去。
王铭章伸出左手接过,没点,顺手夹在了耳朵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右臂。
“弹片划的,伤不到骨头。”
刘睿没接话,在旁边的一截断木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两步远,面对着西边的落日。
沉默了一会儿。
王铭章先开了口。
“滕县那回,你给的那些枪,够我打两年仗。”
刘睿转头看着他。
“我们是同根,同命,同战,同血的川军同袍。”
“不分彼此。”
“更何况一饮一啄,武装了你不但使得台儿庄日军被围歼,此战你的部队端了荻洲立兵的辎重和重炮。”
“又和我一起吃掉了他大半个师团。”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王铭章看了他一眼。
嘴角动了动,没有笑。
“可惜让那条疯狗跑了。”
刘睿点了点头。
“只要他还踩在中国的土地上,早晚给他送终。”
停了一停,刘睿把话题转了过来。
“你的部队损失多大?”
王铭章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正在被担架队抬走的伤兵身上。
“藤县的时候带了七千多弟兄。”
“刚才那一仗……”
他顿了一下。
“荻洲立兵的人冲过来跟疯狗一样,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前拱。”
“天上飞机炸,地上山炮轰,中间步兵冲。”
“我的阵地从中间被捅穿了。”
他抬起完好的左手,在空中虚劈了一下,仿佛在重现那道撕裂阵地的口子。
“小两千弟兄……”
王铭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目光越过刘睿,望向远处那些被白布覆盖的、一排排的担架。
他夹在耳朵上的那支烟,不知何时被他捏在了手里,烟身因过度用力而扭曲断裂,烟丝从裂口处簌簌落下。
“……没了。”
最后两个字,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刘睿没有说“节哀”之类的空话。
他沉默地看着那些被抬走的川军弟兄,许久,才拍了拍王铭章完好的那侧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子亮兄,这些弟兄的血,不会白流。咱们活着的,就得背着他们的那份,把剩下的仗打完。”
王铭章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看到这份情谊已经传达到位,刘睿才话锋一转,开始说实际的:“这一仗缴获不少,我们不能让活着的弟兄再用血肉去填壕沟了。”
“日军的75山炮完好的十八门,你师刚经历恶战,正是元气大伤之时,拿走八门去重建炮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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