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的清晨,霜重如雪。
王伦披着大氅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城内升起的袅袅炊烟。街道上已有早起的百姓推着独轮车赶往新开的市集,城外梯田里,裹着厚袄的农人正在翻垦冻土——那是按照《垦荒令》新分到田地的军属。
“一个半月。”他低声重复着昨夜卢俊义报上的数字。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得出是谁。
“三娘。”
扈三娘走到他身侧,将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递过来:“卢员外、吴先生他们已在议事厅等候。另外,江南来的客人……到了。”
王伦接过碗,热气扑面。他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却化不开眉间的凝重。江南……那个名字让他心头微微一颤。
“走。”
议事厅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卢俊义、吴用、林冲、关胜、呼延灼、董平、秦明、朱武、陈韬等核心文武分坐两侧。厅中央,站着三个风尘仆仆的使者——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文士,青衫落拓,但眼神锐利;身后两名护卫虽做寻常打扮,但站姿挺拔,虎口老茧分明。
“江南圣公麾下,左丞相娄敏中,奉国书与我家公主亲笔信,拜见义王殿下。”文士躬身,双手奉上一个锦盒。
亲兵接过,转呈王伦。
王伦打开锦盒。上层是一封以火漆密封、盖着“永乐”金印的国书;下层另有一封信笺,素白宣纸,字迹清丽娟秀,落款单一个“玉”字。
他没有先看国书,而是抽出那封私信。
手指触到纸张的瞬间,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在河北战场与他并肩作战、在汴京天牢中眼神倔强、在法场火海中与他生死与共的红衣身影。
信不长,却字字真切:
“王兄台鉴:自汴京一别,倏忽数月。兄冒死相救之恩,玉此生难忘。每闻兄在北地整军安民、肃清奸佞,心中既喜且忧——喜者,天下终有明主;忧者,兄肩头担子日重,强敌环伺,玉恨不能肋生双翅,飞赴晋阳,与兄分劳。
今江南局势,外有童贯大军压境,内有叔父(方貌)一党掣肘,家父年事渐高,诸多事力不从心。玉思之再三,江南欲存,北疆欲固,非合力不可为。故冒昧遣使,奉上婚书。
此议非仅出于时势,更出于玉之本心。昔日在河北,兄与玉并肩破敌;在汴京,兄为玉血战法场。此情此义,玉从未敢忘。今愿以江南六州为嫁,百万军民为聘,与兄结秦晋之好,从此南北一体,共御胡虏,匡扶华夏。
若兄应允,请亲赴金陵。玉必说服家父,扫清阻碍,与兄歃血为盟。若兄为难……盟约依旧,江南仍愿与兄结为兄弟之邦。唯愿兄知玉心,天地可鉴。
临书情切,纸短言长。方如玉谨拜。”
王伦看完,将信轻轻放在案上。信纸边缘有些微的皱褶,仿佛写信之人曾反复摩挲。
他将信递给身侧的吴用。
吴用快速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又将信传给卢俊义。信在众人手中传阅,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结盟?”林冲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方腊在江南与童贯大军苦战,此时求盟,恐是想借我河北之力,牵制朝廷兵马。”
“联姻更是手段。”关胜抚须道,“那位方公主,末将在汴京时见过,确是女中豪杰。但此计若成,我军便与江南绑在一处,届时朝廷视我等为心腹大患,金人亦会警惕……三面受敌。”
董平皱眉:“怕他不成!我军现有三大战区,带甲五十万,正好趁此机会南下,取了江南富庶之地——”
“董将军慎言。”吴用打断他,看向王伦,“主公,方公主此信,情真意切,非虚与委蛇。然则江南内部,恐非铁板一块。”
王伦终于开口:“娄丞相。”
娄敏中躬身:“殿下。”
“国书上写的,与这信中所言,可一致?”
“大体一致。”娄敏中不卑不亢,“然国书乃正式盟约,写明两家结为姻亲同盟,互不侵犯,互通有无,共抗外侮。公主私信……乃是肺腑之言。不瞒殿下,此番遣使,公主在江南朝会上力排众议,方丞相(方貌)等人曾激烈反对,认为当以‘招赘’之名,请将军南下完婚,实有轻慢之意。是公主以死相争,方定为平等联姻。”
厅内众人闻言,神色稍缓。
王伦却问:“方公主可说了,若我拒婚,当如何?”
娄敏中微微一顿。
厅内空气骤然紧绷。
两名江南护卫下意识将手按向腰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冲、关胜等人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娄敏中深吸一口气:“公主有言:若殿下不愿,盟约依旧。江南愿与将军结为兄弟之邦,共御外敌。只是……”他抬头,直视王伦,“公主还说:‘王兄非俗人,当知玉心。若连王兄也畏人言、怯风险,那这天下,恐怕真的无人能挽天倾了。但无论如何,玉信王兄,一如在汴京法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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