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脱下沾了鱼腥味的蓝布外衫,搭在船舷的竹架上,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汗衫。
汗衫的领口有些磨破了,袖口也起了些毛边,是夏荷趁着他前几日外出打鱼,不注意时用同色系的线细细缝补过的,针脚藏得极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知言在躺椅上躺下,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回应他的倚靠。
温暖的阳光立刻包裹上来,透过薄薄的汗衫,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出懒意,连日来打鱼、修堤的疲惫,仿佛都被这阳光一点点熨平了。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湖水轻轻拍打船舷的“哗——呀——”声,乌篷船在微风拂浪的推波之下,沈知言像眯在一个大大的摇篮之中,耳畔的风声,像母亲哼着的摇篮曲,温柔又绵长;
芦苇叶子被风吹得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大自然的私语,细腻而亲切;还有炉火上茶水将沸未沸的“嘶嘶”声,细微却清晰,伴着松木燃烧的“噼啪”声,构成了一曲独特的自然交响乐。
沈知言喜欢一个人把渔船停在湖边小屋芦苇荡边晒太阳边休息,这里没有码头上的喧嚣、鱼市里的讨价还价、邻里间家长里短的寒暄,只剩下一片纯粹的宁静。
沈知言觉得,这芦苇荡就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能将所有的纷扰都挡在外面,只留下内心的平和。
不知躺了多久,沈知言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阳光洒在水面,像撒了一层碎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晃得人心里也暖洋洋的。
他坐起身,从随身的竹篮里拿出钓具,然后从竹篮底层拿出一个小瓦罐,里面装着几条鲜活的红蚯蚓,是早上出门前特意在自家院子的菜地里挖的,身子胖乎乎的,颜色鲜红,在罐子里不停地蠕动着,正是鱼儿最爱的饵料。
沈知言捏起一条蚯蚓,小心翼翼地挂在鱼钩上,手法娴熟,手指微微用力,既不会弄断蚯蚓,又能让鱼钩牢牢固定住,还能让蚯蚓在水中保持鲜活,吸引鱼儿上钩。
他站起身,微微侧身,左脚在前,右脚在后,稳稳地站在船板上。
手臂轻轻一扬,手腕微微发力,银亮的鱼钩带着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叮”的一声轻响,精准地落入水面中央。
鱼漂是用鹅毛杆做的,通体雪白,竖立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点头,像个乖巧听话的孩子,静静地等待着鱼儿的光顾。
做完这一切,他又躺回竹椅上,拿起炉边温着的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汤呈深琥珀色,清澈透亮,没有一丝杂质。喝一口,先是淡淡的苦涩,顺着舌尖蔓延开来,随后便是绵长的回甘,从喉咙一直甜到心底,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残留的一丝凉意。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枚鹅毛鱼漂上,心里没有丝毫急躁,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闲暇。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刻度,缓慢而悠长。阳光渐渐升高,透过芦苇叶的缝隙,在船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像一个个跳动的小精灵。
沈知言的思绪开始漫无目的地飘荡,像是水面上的浮萍,一会儿飘到清晨码头老李憨厚的笑脸,一会儿飘到春桃说起技术培训班时发亮的眼睛——春桃最近报名了县里组织的农技培训班,每天晚上都抱着课本读到深夜,说要学些本事,将来能帮着大家提高粮食产量;
一会儿又飘到夏荷课本上工整娟秀的字迹,夏荷是个爱读书的姑娘,虽然家里条件有限,却总想着能多识些字,将来能当个老师;还有秋菊,那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总是缠着他问东问西,一会儿问湖里有没有龙王,一会儿问山的那边是什么,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些鲜活的面孔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让他心里充满了暖意。
就在这时,一段与眼前宁静格格不入的、带着强烈节奏感和现代都市焦灼感的旋律,毫无预兆地挤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他前世加班到深夜、每天工作当牛马、独自走在空旷街头时,非常喜欢的一首歌,这首歌代表了他那时候的境遇。
前世的他,在大城市里打拼,每天被无尽的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让他活得像个陀螺,不停旋转,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首歌的歌词尖锐又直白,直指都市青年的生存压力,此刻竟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他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丝略带嘲讽又倍感庆幸的弧度,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荡漾的鱼漂上,喉结滚动,极轻地哼了出来:
“我脸上的笑容是假的,我身上的疲惫是真的……”声音不高,混在芦苇的沙沙声里,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嘴上的附和是假的,心里的,却无法说……”他跟着记忆里的旋律轻轻哼唱,指尖无意识地在躺椅扶手上打着节拍。
前世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深夜写字楼里亮着的孤灯,地铁里拥挤的人潮,房东催租时不耐烦的嘴脸,还有每次打电话回家,父母那句“什么时候结婚生子”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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