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人出身各不相同,性情更是天差地别,却因袁昭一句 “少年历练,共窥战局”,结伴潜伏汾东密林整整两日。每日天光初亮便登高测绘舆图,午后推演曹魏布防,入夜轮换斥候巡哨,三餐只有干饼冷水,从无半句怨言。
孙铭放下千里镜,指尖摩挲镜身冰凉铜纹,回身看向坡下。
青石地面铺着整张并州粗帛舆图,炭笔、墨锭、削尖的木尺散落一地。陈泰正半跪在地,指尖顺着汾河河道细细勾勒沿岸堡垒位置,衣摆沾了泥土霜雪,神色沉稳肃穆。他是陈群嫡长子,出身颍川顶级士族,行事循理守度,凡事最重全局权衡,一举一动皆带着世家子弟沉淀出的端方持重。
陈泰身侧,十八岁的邓艾蹲坐于地,一手攥着炭笔,一手在地面沙土上勾画河谷地势。他说话时依然偶有口吃,但现在按照袁耀的调教,故意把语速放慢,明显已经好了很多。邓艾出身寒微,早年颠沛流离,唯独痴迷山川隘口、屯兵漕运,旁人只看大军进退,他却专盯粮草、水源、山道小径,眼底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隐忍与锐利。
最边上,十一岁的诸葛恪盘着双腿,一身精致锦缎小劲装,手里把玩着一块古玉,时不时俯身掺和上两句。他是诸葛瑾长子,大楚公认的神童,才思敏捷、辩才无双,一双大眼灵动透亮,半点孩童怯意也无。此人素来恃才敏锐,善抓人心算计,只是年纪尚小,言语间总藏着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傲气。
而三人身后,站着一名大汉。他身穿淮南迅捷甲,身材魁梧,面色沉稳。这人便是当初在不知袁耀身份的情况下,带着他和孙铭出生入死的踏雪卫第三曲第九队对正,陈横。
他是踏雪卫起家时的老兵,也是踏雪卫最厉害的斥候队队正。由于当初陈横护卫袁昭有功,被袁昭从母亲那里要来,成为了自己的亲兵队长。陈横至此一步登天,从一名军侯,坐上了如今的世子卫队中郎将的位置。
此次他率领五十骑护送四人外出历练,也是袁昭的意思。袁昭由于身份,已经不可能以身试险,但他却希望这几个贴心人能够多多参加这种实战演练,增加眼界。
“曹军主力开始拔营北上了。” 孙铭缓步走回舆图旁,声音压得极低。
“前锋从旗帜上看,应该是张辽和乐进。兵力应该在两万左右,他们沿汾河西岸向北行进,应该是想打通北上粮道。”
陈泰闻言抬头,指尖点向帛图上汾河中段,神色平静从容:“依我们两日探查所得,以及随军大量民夫的的动向,曹丕核心方略一目了然。其一,不惜人力修筑汾河沿岸营垒,死守漕运粮道,保晋阳曹仁五万守军粮草不绝;其二,留三万步骑守平阳,分兵扼守沁河河谷,防备我军偏师绕后偷袭大本营。”
他顿了顿,将炭笔放在汾河、沁河两道水路交汇处,缓缓道出自己的谋划:“依我之见,回营之后应当禀报世子向楚王进言。我军应分两路牵制魏军。一路以轻骑小股部队轮番袭扰汾河沿岸漕运,不求大胜,只求拖延粮船北上,耗损晋阳守军存粮;另一路遣精锐潜进沁河河谷,不必强攻平阳,只需多设疑兵、点燃烽火,迫使曹洪分兵固守,令曹丕北上主力不敢全力驰援晋阳。魏军粮草本就紧缺,双线分心之下,僵持不过半月,汾河防线自会破绽百出。”
陈泰的计策四平八稳,步步紧扣全局利弊,稳字当头,无半分冒进,完全贴合他审慎周全的性子。
话音刚落,一旁沙土上推演地势的邓艾缓缓抬头,因口吃,停顿片刻才把话说完整:“玄伯之策...... 稳妥,却耗时太久。我大楚......虽然国力强盛,但现在双线作战消耗甚大。而且并州隆冬酷寒,我军粮草转运同样损耗巨大,不宜长久相持。”
他伸手抹开地面沙土,画出吕梁山、太岳山两条山脉,指尖重重点在沁河上游无人小径:“魏军只防备沁河河谷主干道,却忽略北侧山间废弃古道。此处山道狭窄,无法容纳万人大军,却可藏三千精锐轻骑。我军不必轮番袭扰汾河,可连夜抽调一队斥候精锐,绕山间小道潜行直插安邑,焚毁魏军囤积在哪里的粮草军械。平阳守军得知安邑出事,军心必乱。曹丕前线主力没了安邑的支撑,无需袭扰,自会仓促回援,晋阳之战不攻自解。”
邓艾一生痴迷地利,所有谋划皆依托山川险道,善出奇袭、直击要害,只求一击破局,不愿拉锯消耗。说完他又低头看向沙土,默默补充:“此计凶险,轻骑一旦暴露,极难脱身,需挑选死士,轻装简从,不带重型军械,速去速回。”
诸葛恪听得兴起,一拍膝盖,小小的身子往前一凑,一手撑着帛图,语速飞快,言辞伶俐,半点停顿也无:“二位兄长之计,一稳一奇,各有长短,可皆未看透曹丕心底最深的顾虑!曹丕看似全力北上救晋阳,实则时时刻刻提防我楚军主力从浍水谷地正面突袭平阳,他十五万大军北上,心底始终留着后路,不敢全然投入汾河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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