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是会挑时候，也会挑东西。”
翊贵妃目光幽深，指尖捻动着腕上一串冰凉的翡翠念珠，低声自语。
她当然明白汪婉仪之流为何会找上千代姬，无非是想借这把新刀，去碰含章宫那块最硬的石头。
但千代姬如今主动将刀柄……
不，是这根带着香气的橄榄枝，递到了自己面前，意义便不同了。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转过，过了良久，才缓缓道：
“东西收下吧，找个不起眼的博古架角落，暂且搁着。
另外，想办法，递个信儿给宫外的父亲。
不必多言，只提一句，这位瀛沧国的千代翁主，似乎颇有向学之心，对中原文化仰慕至诚，近日有书信经文往来请益。
如今她客居宫中，父亲在朝为公，若有机会，或可稍加留意，略作引荐关照。
全了陛下睦邻邦交的体面，也显得我邓家知礼大度。
如此……
想必父亲，也就不会一味怪罪本宫不识大体、冲动误事了吧……”
前朝的风声、后宫的暗影，似乎都因那位异国翁主的到来，而悄然染上了更为复杂的颜色。
各方心思如幽潭下的水草，盘绕丛生，无声搅动着一池看似平静的秋水。
然而，在这片日益浓郁的暗流之中，含章宫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在一段时日的周密布置与短暂紧绷后，渐渐恢复了一种近乎与世隔绝的安宁。
或许是察觉了陛下暗中的护卫安排，又或许是自身心性的沉淀，温珞柠微蹙的眉心，已然舒展。
她选择了信任该信任的，防备该防备的。
而后，将外界的纷扰暂且全都关在宫门之外。
时值秋日，天高云淡。
含章宫庭院内，几丛精心侍弄的秋菊正开得肆意，金灿灿的御袍黄，素洁如雪的玉翎管，还有清雅的胭脂点雪。
在阳光下舒展着层层叠叠的花瓣，为萧索的季节增添了几分明丽温暖的色彩。
温珞柠身着一袭宽松舒适的云水蓝色软绫长衫，外罩同色软绒比甲，正坐在铺了厚厚锦垫的廊下。
秋日的暖阳斜斜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小腹已隆起得十分明显，宽大的衣衫也掩不住生命孕育的弧度，行动间自然而然地带着沉静温婉的母性光辉。
她面前摆着一张矮几。
几上放着一个藤编针线笸箩，里面装着各色丝线、小巧的银剪刀、顶针等物。
手中正拿着一件即将完工的小小襁褓，上面绣着精致的兰草纹样。
不远处，铺着厚实绒毯的草坪上，乳母何氏正带着几名稳妥的宫女，细心照看着玩耍的承渊和嘉宁。
承渊正试图用小小的树枝去指挥一只缓慢爬行的甲虫。
嘉宁则蹲在一小丛雏菊旁，编着歪歪扭扭的花环，粉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含玉捧着一只甜白瓷葵口小碟，轻步走近。
碟中是洗净切好、用冰湃得凉沁沁的蜂糖李，果肉剔透，泛着琥珀色的蜜光。
“娘娘，仔细伤神，歇一歇眼睛，用些果子润润喉吧。
这蜂糖李是今早新贡的，甜得很。”
温珞柠从绣活中抬起头，微微一笑，接过小碟，用银签子叉起一小块，慢慢放入口中。
清甜微凉的汁液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李子的独特芳香，恰到好处地缓解了秋日的些许干燥。
她的目光柔和地掠过庭院中嬉笑玩闹的一双儿女。
看着他们无忧无虑的模样，眼底漾开一片暖意。
对于前朝近来不同寻常的寂静，以及后宫愈演愈烈的暗潮涌动，温珞柠并不是完全毫无知觉。
小福子断断续续的回禀，以及某些飘到含章宫墙角的微妙议论，她都心中有数。
但她选择了以静制动，越是风雨欲来，越要稳住自身。
她如今最重要的，不是去搅动风云，而是平安顺利地诞下腹中的骨肉，护好膝下这一双儿女。
如今的含章宫上下，早已被她经营得铁板一块，水泼不进。
饮食起居，无不经过心腹之手再三查验。
宫人进退，皆在她掌控之中。
外界的流言蜚语、明枪暗箭，只要不曾真正侵入门内，危及她的孩子，她便只当是秋风过耳，拂面而去。
至于那位甫一入宫，便搅动视线的新鲜翁主，千代姬，或是禁足关雎宫的翊贵妃，甚至是上蹿下跳的汪婉仪……
只要她们的手伸不进含章宫，她便只作壁上观。
这后宫的棋局，从来不是靠仓促落子便能赢下的，耐心，有时才是最锋利的武器。
恰在此时，女儿嘉宁举着她那个编得松松垮垮、却插了几朵小雏菊的花环，蹒跚着跑到廊下。
仰起小脸，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手中的蜜李。
温珞柠莞尔一笑，捻起一颗最饱满的，轻轻递到女儿小小的掌心，柔声道：
“慢点吃，小心核。”
看着女儿欢喜地捧着果子跑开的小小背影，她脸上的笑意更深，眼底的平和也愈发坚实。
自打温珞柠诊出有孕之后，到现在已经差不多有四个月了。
这段被陛下有意无意冷落的时光，于温珞柠而言，却意外地成了一段难得闲适的孕期。
虽无君恩相伴，但来自乾清宫的关切与赏赐，却从未间断。
七月流火过后，便是瓜果飘香的丰饶时节。
各色珍品，比如晶莹剔透的马奶葡萄、甘冽多汁的西域甜瓜、粉嫩饱满的蜜桃、沙瓤清甜的西瓜......
每日如同流水般，源源不断地送入含章宫。
顾聿修特意召了陈太医细问，孕妇多食甜润瓜果会否有碍。
听闻不仅无害，反能滋养母体、利于胎儿生长后，更是直接下旨，将含章宫的瓜果份例额外增添了足足三成。
于是，温珞柠感觉最近的日子，是真的被包裹在一片清甜宁静的暖洋里。
既然陛下暂不入后宫，她也乐得放下某些拘束，在太医允许的范围内，稍稍放纵口腹之欲。
人都不知不觉间重了好几斤。
好在也算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总算是知道些许节制，没有再出现从前嘴上长燎泡的丑事儿。
只将这秋日的丰硕与安宁，化作腹中孩儿点滴成长的养分。
与一双儿女承欢膝下的平淡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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