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入庄园深处，在主宅侧门悄无声息地停下。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苏曼卿弯腰下车，月白色的真丝睡袍在车内暖黄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她并未立刻进入主宅，而是站在门廊下，夜风拂动她未束的长发和睡袍的下摆，她抬头望了一眼二楼林婉通常所在的小客厅方向，窗内果然还亮着灯。
她微微提气，迈步走了进去。柔软的地毯吸收了足音，宅邸夜晚的宁静包裹着她。她没有回自己的主卧套间，而是径直走向通往仆人生活区的侧廊。
小客厅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林婉果然还没休息，她坐在靠窗的旧沙发上，膝盖上搭着针线篮，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补的衬衫——看尺寸，是林澈的。她的动作很慢，眼神有些放空，显然心思并不在针线上，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虑和等待的忐忑。
听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靠近门口，林婉立刻抬起头，见是苏曼卿，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脸上迅速堆起恭敬而略显紧绷的笑容：“夫人，您回来了。”
苏曼卿“嗯”了一声，缓步走进小客厅，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她姿态随意，仿佛只是顺路过来坐坐。目光扫过林婉手中那件半旧的衬衫，又落到她脸上，将她眼中那丝强自镇定的不安尽收眼底。
“坐吧，林姐。”苏曼卿的声音带着一丝处理完琐事后的淡淡倦意，却比平时更多了几分…近乎家常的平和。
林婉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依旧挺直，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苏曼卿，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她想知道今晚夫人和阿澈的“见面”如何，想知道夫人对阿澈的印象有没有变化，更想知道…夫人下一步的打算。阿澈那孩子，心思单纯，性子又倔，可千万别在夫人面前说错话、做错事才好。
苏曼卿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闭目养神了片刻。小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的古董挂钟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敲在林婉的心上，更添焦灼。
良久，苏曼卿才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婉。
“今晚，和你儿子聊了聊。”她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婉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屏住呼吸。
“聊了聊他报志愿的事，也聊了聊…将来的打算。”苏曼卿继续道，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那孩子…心思很正。知恩图报，是个好品性。”
听到“知恩图报”和“好品性”这样的评价，林婉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脸上露出欣慰又夹杂着紧张的笑容：“夫人过奖了，那孩子…就是太实诚，不懂变通，还望夫人多担待，多教导。”
“实诚有实诚的好。”苏曼卿淡淡道，目光似乎透过林婉，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我跟他聊了聊关于…‘服侍’我的事。”
林婉的心又是一紧，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我跟他说，”苏曼卿的语气，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决定，也像是在…安抚林婉那颗悬着的心，
“我希望他自己努力，有他自己的生活，有他自己的人生。”
林婉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苏曼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夫人…不是默许、甚至鼓励阿澈来“服侍”她吗？怎么…突然又这么说？
苏曼卿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林婉莫名心安的意味。
“林姐，”苏曼卿的声音放得更低，更柔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坦诚，“我知道你的想法。这么多年，你尽心尽力，把阿澈教得很好，也…把他保护得很好。你盼着他好，盼着他能有个稳妥的将来，这份心，我明白。”
林婉的眼眶，因为这番话，瞬间有些发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哽住了。
“你把阿澈送到我这儿来，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大概也清楚。”苏曼卿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洞察，“是觉得，跟在我身边，是最稳妥、最有保障的路，是吗？”
林婉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夫人…我…我没别的本事，就只会伺候人。阿澈他爸去得早，我能给他的不多…我就想着，能跟在夫人身边，哪怕只是学着做事，有夫人您照看着，总比他在外面自己闯，让我放心…”
“我明白。”苏曼卿轻轻打断她，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为人父母，总是这样。想给孩子最好的，最稳妥的。”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林婉脸上，那眼神里，似乎少了几分平日居高临下的威严，多了几分…近乎“姐妹”般的、平等的理解。
“林姐，这些年，你跟着我，劳苦功高。我们名为主仆，实则…我早就把你当成自己人了。”
“自己人”三个字，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林婉心中最后一道名为“身份差距”的堤防。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簌簌地滚落下来，连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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