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素安闭目凝神，时间仿佛再次被拉长。
舰队悬停于怒海之上，前方是亘古光辉般的圣壁，身后是铅灰色的天空与墨浪翻滚的无尽汪洋。
压抑感并未因等待而减少，反而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人心头发慌。
杨再兴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靴底与甲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王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杨再兴这才悻悻停下，抱臂靠在船舷上。
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圣岛，像是一头被无形牢笼激怒的困兽。
曲源则持续接收着麾下阵法士们传来的零星数据，越是分析，眉头皱得越紧。
这结界的完美程度超乎想象，每一个能量节点都环环相扣，冗余设计多得令人绝望，仿佛根本不是凡间应有的造物。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哪怕集中整个雷部舰队所有火力轰击一点上百年，恐怕也难以将其彻底洞穿。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开始悄然蔓延时，钟素安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底，一丝淡极的紫电弧光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之后的明澈，以及…一抹冷冽的决断。
“原来如此。”钟素安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却清晰地传入近处王彦、杨再兴等人耳中。
“天帝？”王彦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探询。
钟素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来自远方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他的目光越过耀眼的圣光结界，似乎看到了其笼罩之下，那片岛屿的真实景象。
片刻后，钟素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
“结界之内，无一生灵是凡俗。皆是西方修行者，气息纯粹，与这圣光同源同质。”
杨再兴忍不住插嘴：“都是鸟人？那更好！省得咱们动手时还顾忌伤及无辜！”
钟素安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我等此来，目的并非屠戮，而是绝其法统，断其根基。
但眼下，这圣岛便是他们法统最集中的体现，是必须拔除的钉子。只是…”
话锋一转，“若要雷部弟兄们以血肉之躯，强攻这龟壳，即便能成，亦必是伤亡惨重，天地同悲。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王彦沉声道：“天帝仁慈。然则…除此强攻，恐无他法。这结界…”
“结界是死的，人是活的。”钟素安打断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
“再完美的防御，若只为隔绝外敌，则内部必然相对脆弱。
而若其内里，早已被千百年积累的罪业所侵蚀，只不过被这层光鲜亮丽的外衣遮盖了呢？”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不明所以。
钟素安不再多言，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剑，轻轻点向自己的眉心。
刹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气息自他体内弥漫开来，并非强大的力量压迫，而是一种深不见底、包罗万象的古老道韵。
他的指尖仿佛牵引着某种无形之物，一点点从眉心识海之中抽离。
一点金光悄然浮现，初时只有豆大，旋即迅速扩大，化作一个古朴的、仿佛由混沌气流凝聚而成的金斗状法器，静静悬浮在钟素安的掌心之上。
那金斗看似朴实无华，表面却有无数细密繁复到极致的道纹自然生灭，内部幽深似海。
隐约传来黄河咆哮、万沙奔腾的沉闷巨响，更有一股令人神魂悸动的污秽、沉沦、灭绝之意丝丝缕缕地渗出。
“混元金斗！”清源失声低呼，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博览群书，自是认得这等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中的截教至宝，万万没想到竟会在师兄手中重现！
钟素安并未理会众人的震惊，他托着混元金斗，目光却投向了圣岛周围的无垠海面。
钟素安的神识再次铺开，这一次，却并非探查，而是…抽取！
只见原本蔚蓝的海水，在钟素安的神识感应下，竟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无数淡薄却无穷无尽的黑色、血色气流，从海水深处，从虚空之中，被强行剥离、抽取出来！
那是上千年来，无数被所谓“圣光”审判、屠戮、净化的生灵所残留的怨念、恐惧、不甘与杀戮之气！
它们本该被圣光净化消散，或因岁月流逝而归于天地，但此刻。
在混元金斗的无上伟力牵引下，这些沉淀于历史与空间缝隙中的负面气息，如同百川归海般汹涌而至！
与此同时，混元金斗内部从同末世黄河抽取而来的浑浊煞气也被引动，与外界抽取来的磅礴杀戮之气迅速融合、交织、催化！
天空，陡然暗了下来。
并非乌云蔽日，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腥甜与死寂意味的昏黄之色，开始以混元金斗为中心，向着四周急速弥漫开来！
隐隐约约，似乎有无数冤魂的哭泣、挣扎的嘶吼、以及金戈铁马的碰撞之声在虚空中回荡，扰人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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