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港的内港码头,潮水带着咸腥的血沫,一遍遍拍打着石阶。那些原本用来系泊商船的铁桩,此刻歪歪扭扭倒了大半,桩身上还挂着破碎的船帆与暗红的布条,风一吹,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在为方才海面上的亡魂哀悼。
李念安踩着湿漉漉的甲板,从摇晃的小船上跳下来时,脚踝猛地一软,险些栽倒。她下意识地扶住身边一根断裂的船桅,掌心触到的却是滚烫的木屑——那是被联军火炮引燃后,尚未完全冷却的船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劲装,早已被海水、汗水和鲜血浸透,领口袖口磨破的地方,皮肉与布料粘在一起,一动就钻心地疼。
“校尉!您没事吧?”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副将张勇扶着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快步追了上来。张勇的左臂空荡荡的,袖管被血浸透,胡乱缠了几圈麻布,血珠还在顺着麻布往下滴。他是周泰提督的老部下,跟着提督征战多年,方才旗舰沉没时,是他拼着一条胳膊,将昏迷的周泰从船舱里拖出来,可最终还是没能留住提督的性命。
李念安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事。清点人数,统计伤亡。”她抬起头,望向停泊在内港的战船,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原本三十艘战船,此刻完好无损的只剩七艘,还有五艘船身破损严重,歪歪扭扭地靠在码头边,海水顺着破洞往里灌,几名士兵正拿着木板和麻絮,拼命地堵漏。其余的战船,要么沉入了外海,要么变成了漂浮在水面的残骸。
“回校尉,”张勇的声音带着哭腔,“出海时三千二百弟兄,现在……现在能站着的,只剩九百八十七人了。重伤三百余人,轻伤不计其数。”
李念安的胸口一阵发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三千二百人,短短一个时辰,就折损了近三分之二。那些熟悉的面孔,有的昨天还笑着接过她递过去的杂粮饼,有的今早还在操练场上喊着号子,可现在,他们都永远留在了外海的波涛里。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周泰提督被海水淹没时的模样,闪过年轻士兵中箭倒地时不甘的眼神,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把重伤的弟兄抬到岸边的民房里,”李念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痛,沉声道,“让随军郎中赶紧救治,不够就请城里的大夫,无论花多少银子,都要保住他们的性命。轻伤的弟兄,立刻去修补战船,加固码头防御。张勇,你带五十人,去清点粮仓和军械库,把能用的粮草、弹药都集中起来,登记造册。”
“遵命!”张勇抱拳行礼,转身正要走,又停下脚步,迟疑道,“校尉,联军的战船就在外海,随时可能打进来,咱们……咱们守得住吗?”
李念安没有回答,只是望向了外海的方向。隔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能看到联军的战船如同黑压压的乌云,停泊在港口入口处,桅杆如林,炮口隐约可见。海风卷着联军士兵的嚣张狂笑,断断续续地传到内港,像一根根针,扎在每个水师士兵的心上。
她知道,张勇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水师残兵士气低落,战船破损严重,弹药粮草也所剩无几,而联军则兵强马壮,战船精良。这样的差距,无异于以卵击石。可她不能退缩,泉州港的背后,是数十万百姓,是沿海的千里疆土。她是李望川的女儿,是水师的校尉,就算战至一兵一卒,也必须守住这里。
“守得住。”李念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守不住外海,还守不住内港吗?内港水道狭窄,暗礁密布,联军的大船进不来。只要我们守住入口,加固防线,就能撑到援军到来。”
张勇看着李念安眼中的决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高声喊道:“弟兄们!校尉说了,咱们守得住泉州港!重伤的跟我去民房,轻伤的都给我起来,修补战船,加固防御!”
原本瘫坐在码头边的士兵们,缓缓地站了起来。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悲痛,眼神却渐渐燃起了一丝火苗。是啊,他们不能就这么放弃。提督战死了,更多的弟兄战死了,他们要是退缩了,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弟兄,怎么对得起沿海的百姓?
士兵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开始忙碌起来。有的拿着斧头,砍伐岸边的大树,准备用来加固码头;有的扛着沙袋,填堵码头边的缺口;有的则钻进破损的战船里,清理残骸,修补船板。一时间,内港里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士兵们的吆喝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与呻吟声,交织成一曲悲壮的战歌。
泉州港的百姓们,也自发地聚集到了码头边。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半大的孩童。看到水师士兵们的惨状,他们的眼中满是心疼与感激。
“孩子们,快喝碗热粥!”几个老妇人端着热气腾腾的杂粮粥,走到士兵们身边,哽咽道,“你们为了保护我们,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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