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面上不显，依言走上前，在泠玉紧张的目光中，蹲下身，伸出两指，虚虚按在玄铮颈侧，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皮，探查他体内紊乱的灵力与血气。动作看似专业，实则漫不经心。
片刻后，他收回手，用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之物。语气淡漠地开口：“他中的，是源自血脉的诅咒。一种极其古老恶毒的禁制，锁死了他化形的可能，强行将高等兽人的灵智与力量禁锢在野兽躯壳之中。”
泠玉的心揪紧了。
赫连少泽继续道，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看来这段时间，他为了某些缘故，”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泠玉一眼，“多次强行催动精血，试图压制诅咒，短暂化形。这无异于饮鸩止渴。诅咒反噬加剧，精血亏损严重。这才导致如今灵力暴走，经脉受损，昏迷不醒。”
他顿了顿，看着泠玉瞬间苍白的脸，缓缓吐出后半句，如同宣判：“长此以往，莫说化形，便是这野兽的躯壳，也支撑不了多久。精血耗尽，魂魄受损，必是英年早逝的结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心里鄙夷至极。一个连稳定人形都无法维持、朝不保夕的废物，有什么资格站在如此绝色又特殊的她身边？
泠玉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松石绿的眼眸里瞬间盈满了巨大的恐慌和痛苦。她看着草堆上气息微弱、痛苦抽搐的黑豹，想起他化形时紧抿的唇和冷汗，想起他默默忍受痛苦陪她吃饭散步……原来每一次短暂的陪伴，都是在燃烧他的生命！
“有办法……根治吗？”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赫连少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从洞口照入，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笼在泠玉和玄铮身上。他淡金色的眼眸深邃如渊，缓缓摇头，吐出两个字：“难啊。”
“求求你！”泠玉猛地抓住他的袖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莹白的面颊滚落，“救救他！无论什么代价，只要我能做到，我都愿意！求你了，医者！”
赫连少泽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袖，目光落在她泪水涟涟、我见犹怜的脸上，心中那点阴暗的掌控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等得就是这句话。
“代价么……”他缓缓开口，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清晰无比，“只怕，不是你轻易能承受的。”
“你说！”泠玉毫不犹豫，仰着脸，目光执拗而决绝，“只要你能救他，什么代价我都答应！”
赫连少泽看着她眼中不顾一切的决心，心底掠过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猎物即将落入网中的快意。他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淡金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美丽的脸，然后，他轻声地说：
“我、要、你。”
泠玉瞳孔骤缩，抓着他袖摆的手猛然松开，像是被烫到一样。
她脸上的哀戚被震惊和怒火取代，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松石绿的眼眸里满是警惕和冰冷的怒意，甚至带上了几分鄙夷：“你做梦！”
“玄铮就算永远是一只豹子也挺好的，起码我会陪着他。”
赫连少泽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反而好整以暇地直起身，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既如此，那便罢了。你就守着这头注定短命的豹子，看着他一天天衰弱，直到某一天再也睁不开眼，然后你继续在这妄林里，做一条人人畏惧追捕的蛇女，东躲西藏，直到被羽族金羽卫，或者其他什么觊觎你美貌力量的兽人，撕成碎片。”
他的话语残忍而直白，像一把把冰锥，扎进泠玉心里最恐惧的角落。
“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身为高等兽人，却因诅咒困于野兽之躯，不仅无法运用灵力修行增长寿元，连这豹身，也因诅咒侵蚀，远比普通黑豹脆弱。普通黑豹寿命最长不过二十余年，而他如今二十，怕是连几年都撑不到。你觉得，是挺好？”
泠玉彻底僵在原地，如坠冰窟。她看向干草堆上昏迷的玄铮。他金色的眼眸紧闭，往日威风凛凛的身躯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偶尔因为痛苦而轻轻抽搐。
几年……甚至更短？
那个会任由她骑在背上、盘在头顶，会忍着剧痛化形陪她吃饭，会用平静的声音告诉她星星名字的玄铮…
生命，可能只剩下短短数年？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她的存在，她那些无心的要求，可能还在加速这个过程。
无力感淹没了她，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赫连少泽静静地站在一旁，欣赏着她脸上的挣扎、痛苦、绝望。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可怜的鸟儿，已经看到了唯一一根能救命的树枝，哪怕那树枝通往的是另一个的牢笼。
良久，泠玉抬起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她转过身，重新面向赫连少泽。松石绿的眼眸因为泪水的洗涤，更加清澈透亮，里面映着赫连少泽俊美却冰冷的脸。
“你先救他。”
“我答应你。”
山洞内寂静，只有玄铮粗重的呼吸，还有泠玉自己的心跳。
她答应了。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像抽走了她脊梁里最后一根硬骨，整个人从内到外都空落落的。
赫连少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谈成了一桩无关紧要的交易。
他不再看泠玉，转身重新走向昏迷的黑豹，月白色的袍角拂过地面。带着一种与这简陋山洞格格不入的洁净与疏离。
他在玄铮身边站定，垂眸看着这头曾将他手下精锐打得落花流水的猛兽，此刻却气息奄奄地躺在干草上。淡金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愉悦。这样最好，他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他不是要这豹子死，那太便宜，也太容易让泠玉记挂。
他要这豹子彻底好起来，好到再也没有任何理由、任何借口，能让她将目光和愧疚停留在他身上一丝一毫。
“退开些。”赫连少泽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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