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倒计时三小时。
超级计算中心的控制大厅里,空气稠得像熬过头的糖浆,带着一股混杂了咖啡、汗味和电路板发热的焦躁气息。几十块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流,绿莹莹的数字像一群焦虑的萤火虫。
林闲站在主控台前,盯着中央那块最大的曲面屏——上面是数字圆明园的实时渲染预览。正大光明殿的琉璃瓦在虚拟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海晏堂前的十二生肖兽首喷泉正模拟着水流,每一滴水珠的折射都计算到了光子级别。
完美。
完美得……有点不真实。
“林总,”技术总监老赵顶着两个黑眼圈凑过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全球一百七十三个国家的转播信号已经对接完毕,峰值预估……十五亿。”
他说完,自己先倒抽一口凉气。
十五亿眼睛。
盯着同一块屏幕。
盯着他们花了三年、熬秃了半个团队、差点把自己逼疯才“捏”出来的——这个虚拟的、精致的、一砖一瓦都恨不得刻上“老子考究过”的——数字幻影。
林闲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把镜头拉到西洋楼残存的那片汉白玉石柱前。虚拟摄像机缓缓环绕,石柱上的雕花纹路清晰得能数出每一道刻痕的深浅。
“老赵,”他突然开口,“你说……咱们这是在干什么?”
老赵一愣:“啊?复原历史啊,传播文化啊,科技赋能啊——发布会稿子上不都写着呢吗?”
“我知道稿子上写着。”林闲笑了,笑意没到眼底,“我是问,咱们‘自己’觉得在干什么。”
控制大厅安静了几秒。
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的、沉睡的野兽在呼吸。
角落里,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小声嘀咕:“我觉得……像在给一座坟化妆。”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扭过头看他。
实习生脸唰地白了,结结巴巴想解释:“不、不是,我的意思是——”
“说下去。”林闲转过身。
实习生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小了:“就是……圆明园早就烧没了,咱们现在搞这个,再真也是假的。像给去世的人画遗像,画得再像……人也回不来了。”
老赵想骂人,林闲抬手拦住了。
他走到实习生面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你说得对。”林闲说,“咱们就是在给一座坟化妆。”
实习生懵了。
“但是,”林闲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控制大厅里每一张疲惫的脸,“你们知道‘化妆’最牛逼的地方是什么吗?”
没人接话。
“不是把丑的变美,”林闲说,“是把‘看不见’的,变成‘看得见’。”
他指向屏幕上的数字圆明园。
“一百六十年前那把火,烧掉的不光是木头石头,烧掉的是‘看见的可能’——后来的人,再也没法亲眼看见它到底长什么样,只能靠文字猜,靠残片想。”
“咱们现在干的,就是把那个‘被烧掉的可能性’,重新捡回来。”
“用代码,用算法,用你们熬掉的头发和咖啡因——”
“把它‘画’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不是为了说‘你看它多美’。”
“是为了说‘你看,它曾经存在过’。”
控制大厅彻底安静了。
老赵抹了把脸,嘟囔:“妈的,突然搞得这么煽情……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林闲咧嘴一笑:“感动了?感动了就去把最后那批贴图bug修了,西边那片水法的反光还有点穿模。”
“靠!”老赵骂骂咧咧地滚回工位。
气氛却松了下来。
实习生挠挠头,小声问:“林总,那……直播开场词,您想好怎么说了吗?稿子组写的那版,我感觉有点……太官方了。”
林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上面只有一行字:
“历史不会说话,但我们可以替它记得。”
他把屏幕转向实习生。
“就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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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三十分钟。
林闲走进演播室。
这不是传统意义的演播间——没有绿幕,没有提词器,只有一圈环形LED屏把他围在中间。屏幕上是数字圆明园的实时画面,光影流动,仿佛他正站在那片虚拟的宫殿群中央。
化妆师想给他补粉,林闲摆摆手:“不用,出点汗更真实。”
耳返里传来导播的声音:“林老师,一分钟后全球信号切入,您准备好了吗?”
林闲深吸一口气。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在敲一扇厚重的门。
门后是什么?
是十五亿双眼睛。
是沉默的历史。
是那把烧了一百六十年的火。
“准备好了。”他说。
倒计时十秒。
九。
八。
七。
环形屏幕上,画面开始变化——数字圆明园的建筑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火焰,黑白的历史照片,碎裂的瓷器,焦黑的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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