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衙,正堂。
王宪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云雾翠”,用青瓷杯盖慢悠悠拨着浮叶。他今年六十有五,须发已白了大半,但面色红润,眼神锐利如鹰,一身深紫色常服衬得气度雍容,腰背挺直,丝毫看不出“称病多年”的虚弱,倒像一头养精蓄锐已久、终于出笼的老虎。
堂内焚着淡淡的檀香,烟气袅袅上升,在晨光中勾勒出变幻的图案。窗外鸟鸣清脆,几只麻雀在院中老槐树上跳跃,叽喳声时近时远。
“谢尚书,”王宪开口,声音温和如春风,带着长辈的慈祥,“江南一案,你办得漂亮。郑氏勾结邪教,图谋地动祸乱,人赃并获,证据链完整。陛下看了初步奏报,很是欣慰,说‘谢珩不负朕望’。”
谢珩坐在下首,神色恭敬,双手平放膝上:“太傅过奖。都是分内之事,仰赖陛下天威、太子信任,以及江南同僚勠力同心。”
“不过……”王宪放下茶盏,杯底与红木桌面轻叩,发出清脆一响。他抬眼看向谢珩,那双老眼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蕴,仿佛能洞察一切微表情,“你昨日递上的密折中说‘江南乃地脉枢纽,邪教意在此引发连环天灾’……这个说法,颇为新奇。老夫为官四十载,阅遍典籍,倒是第一次听说江南有这等‘枢纽’之能。有何依据?”
来了。
第一刀,不偏不倚,砍向奏章最核心、也最脆弱的立论点。
谢珩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像是认真请教的后辈:“回太傅,下官在查案过程中,发现郑氏在七处地脉节点布下阵法,阵势呈北斗七星状,节点之间以青铜桩相连,桩上刻有引雷纹。请教过钦天监监副周大人,他说这等阵势若成,确有可能扰动地脉,引发周边州府连锁地动——原理类似共振,一处分震动,能量沿地脉传导各处,若节点选择巧妙,可放大效应。”
“周监副?”王宪点点头,手指摩挲着杯沿,“他是天象地动方面的行家,师承前代监正,学问扎实。但……邪教的目的呢?仅仅是为了制造天灾,生灵涂炭?这于他们有何好处?”
“下官审讯郑氏家主及西域祭司,得知他们信奉‘地动开天’之说,认为大地震动到极致时,可打开‘通天之门’,接引‘星神降临’,得长生之法。”谢珩说得半真半假,语气笃定,目光坦然,“皆是荒诞邪说,但信徒深信不疑,甚至愿为此献祭全家性命。”
“通天之门……星神降临……长生之法……”王宪重复这三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座椅扶手,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某种密码。他沉默了大约五息——这在对话中是很长的停顿,长得能让心虚者冒汗。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深意。
“谢尚书可曾听过另一种说法?”王宪站起身,缓步走到堂前,望向门外庭院里那棵百年老槐树。晨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让他那张脸半明半暗,看不清真实情绪,“有些古籍残卷记载,上古时期,禹王铸九鼎镇九州时,还留下了九把‘钥匙’。鼎镇地脉,保山河安稳;钥匙……可开天门,通星海。据说,钥匙就是九枚玉佩,上刻星图,与鼎同源。”
谢珩心跳漏了一拍,但面色如常,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眉头微蹙:“下官孤陋寡闻,未曾听闻。太傅说的是《山海经》《拾遗记》之类的志怪传说?下官倒是读过,只当奇谈。”
“不是志怪。”王宪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要看穿他的五脏六腑,看到他袖中那三枚正在微微发烫的玉佩,“我听说,谢尚书手中,就有几枚很特别的玉佩——祖传之物,贴身佩戴。上面的纹路,精妙绝伦,不像凡工,倒很像某种失传的星图。巧的是,我年轻时在一卷汉代帛书上见过类似纹样,旁边注解说……‘钥纹,启鼎之信’。”
堂内空气骤然凝固。
檀香烟气仿佛都停滞了。
秦风站在谢珩身后半步,手已悄然按上刀柄,拇指抵住机簧,只需一推,刀就能出鞘三寸。
谢珩却笑了,笑声轻松自然,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太傅消息真是灵通。下官确实有几枚祖传玉佩,是家父遗物,一直贴身佩戴以寄哀思。至于纹路是不是星图……下官对天文一窍不通,还真看不出来。太傅若感兴趣,下官可取来请您品鉴。”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继续道,语气自然地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不过太傅既然提起星图,下官倒想请教——您对星图这么了解,连汉代帛书都见过,可是对此道有精深研究?若是如此,下官正好有些关于郑氏阵法的疑惑,那七星阵的排布似乎暗合某种古星图,想向太傅请教。”
反将一军。你不提玉佩吗?那我就请教学术,把话题拉回“公事”,顺便试探你的知识深浅。
王宪也笑了,坐回座位,摆摆手,笑容里有欣赏:“老夫年轻时,确实痴迷过一阵星象之学,寻访过不少古籍,甚至还去西域求过残卷。人老了,就爱回忆这些旧事。至于请教不敢当,谢尚书想问什么?七星阵……老夫倒是知道几种排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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