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储君之位，是未来朝局最大的变数，也是撬动权力格局的最关键点。
程恬很清楚，自己不能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安排，必须主动介入，提前布局。
她要主动去寻找和培养那个可能。
然而，实施这个暗植幼主的计划，目前面临的最大障碍，恰恰又回到了问题的原点。
她对宫中情况，特别是各位皇子、后宫嫔妃的详细信息，了解得太少了。
诸位皇子品性如何，其生母背景怎样，身边是哪些人在伺候教导，这些关键信息，她都极度匮乏。
没有可靠的宫内消息来源，一切计划都是空中楼阁。
驸马何敏之死，一下暴露了程恬信息网的短板，也凸显了皇室内部斗争的凶险与复杂。
短期来看，此事与她这一方关联不大，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密切关注，因为它可能成为引爆更大矛盾的导火索。
王澈见程恬眉头蹙着，就猜测她还在思索驸马溺亡的蹊跷之处。
他没有打扰，只是默默起身，从院中那棵石榴树上，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摘了下来。
然后他坐回程恬身边，拿起小刀熟练地剖开石榴厚实的外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红色籽粒。
他很耐心，将石榴籽一粒粒剔到干净的白瓷小碟里，不一会儿，就堆了小半碟，红艳艳，水灵灵，煞是好看。
他将剥好的石榴籽推到程恬面前，这才开口道：“娘子，别光顾着想，先吃点石榴。今年结得晚，给邻居们分完就剩这几个了，不过我尝着倒比去年结的更甜些。”
程恬的目光落在那一碟剔透红润的石榴籽上，而他自己则拿起那划开的石榴皮，随意地剃着上面残余的籽粒。
她拈起几颗放入口中，汁水清甜，不由得轻声道：“今年的石榴，确实比去年的还甜些，谢谢郎君。”
“自家人，客气什么。”王澈见她眉头舒展了些，笑了笑。
他一边继续剥着剩下的石榴，一边整理了一下思路。
他这才斟酌着开口，去分析她可能正在思考的问题：“方才听赵锐所言，那位何驸马，是死在龙首渠下游回水湾，时间在宵禁后。龙首渠那段靠近城东城北，不算偏僻，但何驸马一位文官，深更半夜跑去那里做什么？”
从前提过，长安城水系丰富，有“八水绕长安，五渠贯城内”。
龙首渠始建于隋朝，是长安城最重要的供水渠之一，
它引浐水入城，为城东及北部的宫苑提供用水，分为东、西两支渠，东支主要流向大明宫，注入太液池、龙首池等。
所以龙首渠的地位可想而知，附近的看守绝对不少。
王澈拿起两块石榴皮，在桌上比划着：“从公主府到龙首渠那段，就算抄近路，也要穿过至少两个大坊的边缘，必然会遇到金吾卫的巡夜队伍。
“长安宵禁之严，你是知道的，暮鼓八百声之后，各坊闭门，街上除巡夜金吾卫及持有特令者，严禁行走。金吾卫、巡街使往来巡查不断。他一个驸马都尉，东宫属官，怎会懂得在宵禁后如何避开巡卫、穿街过巷？”
程恬认真听完，若有所思：“你是说，何敏也许经常这么做，他早已摸清了金吾卫巡逻的路线规律，才能不被人发现。要么，就是有人接应，或者为他提供了便利？”
可有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他冒险违背宵禁，偷偷摸摸去龙首渠边呢？
此事与宫中有关的可能性，倒是越来越大，惹人浮想联翩。
王澈接着说道：“若非有人带领或接应，或是对那条路极其熟悉，何驸马想要在宵禁后悄无声息地走到渠边，并不容易。赵锐不是说，京兆府查到他在外面偷偷养了别宅妇吗？若此事为真，那他深夜外出，倒有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那就是去私会外室。”
程恬微微颔首，王澈的分析与她不谋而合。
何敏若非有特殊缘由或被人引导，不应该在深夜出现在那种地方，发生意外。
她顺着他的思路说道：“如果他为了避人耳目，经常选择深夜前往私会，倒确实需要规避宵禁。”
只不过这个理由非常牵强，深夜出行，可比白日前往危险得多。
而且公主和府里的下人又不是瞎子，发现不了驸马失踪，此案或许另有隐情。
王澈将又一捧石榴籽放入碟中，话锋一转：“即便他养了外室，有了私情，这在高门大户中虽不光彩，却也并非罕见。”
他说到这里，忽然发觉跟娘子讨论这个似乎有些不妥，但还是继续分析道：“如果被人发现，要么是正妻暗中处置了那外室和孩子，要么是将人远远送走，遮掩过去。
“最不济，也是关起门来处置驸马本人，绝不会闹到驸马横死街头，引起满城风雨，甚至伤了皇家和公主颜面的地步。”
这不合常理。
此案不像是一桩简单的意外或仇杀，倒像是有人故意要将事情闹大，将东宫和公主府都架到火上烤。
王澈语气笃定：“所以，我更倾向于，那晚他去龙首渠，为的不是那个外室，而是其他不得不件的人或事。他的死，也绝非意外或情杀那么简单。”
程恬听他分析得条理清晰，不禁欣赏地看向王澈。
她的夫君或许在朝堂诡诈上稍显稚嫩，但这种基于常理和现场情况的推断，却十分敏锐直接。
她忽然起了些调侃的心思，看着他，问道：“听郎君这么说，似是对这等‘高门秘事’颇有见识。在金吾卫当差这些年，郎君巡夜查坊，想必也见过不少这类男子养外室、女子通款曲的腌臜事？可也曾处理过闹出人命的？”
王澈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脸皮微微一热，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他含糊答道：“是……是见过一些，坊间百态，难免的。这些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而且，我们巡夜，主要职责是缉盗安民，维护宵禁，这等私德有亏的纠纷，若非闹得太大，通常都是交由坊正或京兆府处置的。
“这种事，终究不是什么好事，我也不爱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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