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店前沿阵地，第二师指挥部。
天色刚亮不久，阵地上的士兵们大多还在吃早饭。
炊事班的伙夫挑着两只大木桶沿着堑壕分发，一只桶里装的是热腾腾的白米粥，另一只桶里是满满一摞刚出锅的葱油饼，旁边还搁着一盆咸菜和一小碟辣椒油。
1044军的后勤保障向来不差，虽说备战时期大鱼大肉不现实，但至少管饱管好，白米粥熬得浓稠，葱油饼两面金黄，咬一口外酥里嫩，咸菜里还拌了香油，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几个哨兵端着搪瓷碗靠在沙袋上，一边喝着粥一边聊天。
一个脸上带着几道新鲜疤痕的班长咬了一口葱油饼，含糊不清地说道：“哎，你们听说了没有？空军兄弟那边跟鬼子干了一场大的，打下来三十多架鬼子飞机，可咱们也损失了十几架。”
“听说了。”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放下粥碗，叹了口气，“我一个老乡就在汉阳机场当地勤，昨晚上他托人捎话过来，说一中队这次打惨了，赵队长都负了伤，好几个飞行员没回来。”
“妈的，鬼子那零式战机还真他娘的邪乎。”另一个士兵把烟头摁灭在沙袋上，语气里带着一股憋屈，“前两天我亲眼看见两架零式追着咱们一架P-47打，那P-47愣是甩不掉它们，最后还是靠着俯冲才跑掉的。以前咱们的飞机在天上横着走，现在倒好，鬼子也有了能跟咱们叫板的家伙了。”
“可不是嘛。”疤痕班长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块葱油饼塞进嘴里，“也不知道空军兄弟们现在咋样了，听说他们昨天回来的时候，好几架飞机都打得跟筛子似的，有一个飞行员是被人从座舱里抬出来的，浑身是血……”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那股子闷气一起咽下去。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另一个老兵忽然开口道：“不过话说回来，空军兄弟们虽然吃了亏，但鬼子也没讨到好去。三十多架换十几架，算下来还是咱们赚了。再说了，咱们1044军啥时候吃过亏？军座肯定有后手。”
“那倒是。”疤痕班长点了点头，神色稍微舒展了一些，“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瞎操心了，咱们把自己的阵地守好比啥都强。赶紧吃完，一会儿把重机枪的掩体再加固一层，我有预感，鬼子这几天肯定要来大的。”
几个人应了一声，埋头继续吃饭。晨光渐亮，阵地上的雾气缓缓散去，远处的天际线渐渐清晰起来。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远处的天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那声音起初很微弱，像是夏夜的蚊群，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哨兵们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天边，一大片黑色的影子正从东南方向压过来，密密麻麻，几乎遮蔽了初升的朝阳。
“敌机！敌机来了！”哨兵的喊声在堑壕里回荡开来。
但为时已晚。
日机编队已经飞临阵地上空，第一波轰炸机已经开始俯冲。
炸弹的尖啸声刺穿空气，紧接着，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在阵地上炸开，黑色的烟柱裹着泥土和碎石冲天而起。
机枪扫射的声音紧随其后，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作响，溅起一排排土花。
“你们这些混蛋！赶紧把高射炮架设起来！”
张铁山和孙振华冲出指挥部的时候，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上。张铁山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着头顶上那些肆无忌惮地俯冲投弹的日机，气得脸色铁青。
日机的攻击来得太突然了，防空兵们大多还在吃早饭，许多人连阵地都没来得及进入，好几处高炮阵地上还空无一人。
张铁山来不及多想，一把拉住孙振华的胳膊，两人猫着腰，沿着堑壕一路小跑，跳进了一个半敞开式的高炮掩体里。
这个掩体的布局很典型：
敞开的一面朝向天空，架设着一门四管二十毫米博福斯高射炮，炮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有顶盖的一侧，则架着一挺十二点七毫米双管并列防空机枪，旁边堆着几箱弹药。
博福斯高炮威力大，但操作复杂，需要至少三个人才能熟练运作，眼下只有他们两个，根本玩不转。
但防空机枪就不一样了，两个人完全能操作。
“老孙！快来帮我装子弹！”张铁山喊道，一把抱起几盒放在掩体边缘的机枪子弹，大步走到防空机枪前。
孙振华也二话不说，抱起另外几盒子弹跟了过来。
张铁山从子弹盒里抽出一排排黄澄澄的机枪子弹，熟练地压入防空机枪的弹匣中。他的动作很快，手指在弹链间灵活地穿梭，一排排子弹被迅速推入弹仓。
孙振华在一旁帮他递弹盒，两人配合默契，不到一分钟就将两个弹匣全部装满。
“好了！”张铁山拍了拍手上的机油，双手握住了机枪的发射扶手。
这种大口径防空机枪采用的是握合式击发机构，而不是普通的扳机，射手需要同时握紧两个握把，才能接通击发电路。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睛凑到瞄准具前，透过掩体的射击孔，搜索着天空中的目标。
头顶上，日机还在不断地俯冲、投弹、拉起。
一架九七式攻击机刚从阵地东南方向完成了一次俯冲投弹，正拉起机头准备爬升返航。
它的机腹下空空如也，炸弹已经全部投光，此刻正处于爬升阶段，速度较慢，姿态也比较稳定，这是一个绝佳的射击机会。
“就是你了。”张铁山低声说了一句，双臂猛地一摆，机枪上的环形瞄准具迅速套住了那架正在爬升的九七式攻击机。
他屏住呼吸，等瞄准具的前后准星与目标重合的瞬间，双手同时用力握紧了发射握把。
“咚咚咚咚——”
沉重的机枪声在掩体内骤然炸响，震得孙振华的耳膜嗡嗡作响。
两条橘红色的火舌从枪口喷射而出，曳光弹在晨光中划出两道明亮的轨迹，如同一双愤怒的铁鞭，狠狠地抽向空中那架正在爬升的日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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