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崇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对上萧辰深邃而沉静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他深知萧辰的性子,决定之事,轻易不会更改,况且三辞三让本就是古礼,初辞再辞,皆是流程。当下只能重重叩首,带着满心遗憾,领着百官缓缓退出勤政殿。
待百官走尽,御书房内只剩萧辰一人。他独坐案前,指尖攥着一道空白奏疏,眉头紧锁,心底的迷茫与惶恐愈发浓烈。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担起天下,可真到了临门一脚,他却愈发胆怯,怕自己能力不足,怕辜负千万人的期盼,怕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毁在自己手里。
酉时,夕阳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暖金。苏清颜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缓步走入,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兰香。她看着萧辰紧锁的眉头,看着他指尖泛白的指节,眼底满是心疼,轻轻将茶盏放在案上,柔声道:“王爷,奔波一日,该歇片刻了,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萧辰没有抬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甚至带着几分自我怀疑:“清颜,你说本王这般三辞三让,是不是太过矫情?明明心里已经决定担起这天下,却偏偏要假意推诿,装出一副不愿的模样。”
苏清颜轻轻摇了摇头,在他身侧的锦凳上坐下,目光温柔而坚定,直视着他的眼睛:“王爷绝非矫情,清颜看得明白,王爷不是不想当,而是不敢当。”
萧辰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讶异,仿佛被戳中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不敢当?本王有何不敢?”
“王爷怕的,从来不是皇位,不是皇权,而是怕自己当不好这个皇帝。”苏清颜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戳心,“怕天下百姓的期盼落空,怕辜负那些把命交给你的将士,怕对不起千万流民的托付,怕这天下重回乱世,怕那些流离失所的悲剧,再次上演。”
萧辰沉默了,心底最后一道防线被彻底击溃。苏清颜说的没错,他真的怕。打天下时,他无所畏惧,面对千军万马、刀山火海,他从未皱过眉,因为敌人是看得见的,仗是打得赢的。可当皇帝不一样,他要面对的是整个天下,是千万苍生的生计,是江山社稷的安稳,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人心向背,这份责任太重,重到让他喘不过气。
苏清颜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却充满力量:“王爷还记得三年前,在云州城外的土台上,你对那六百死囚说的话吗?”
萧辰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思绪瞬间飘回三年前的绝境。那时他刚从芷兰轩走出,带着一群衣衫褴褛、脚镣未解的死囚,站在荒芜的土台上,面对一群绝望的人,他掷地有声地许下承诺。
“你说,本王给不了你们荣华富贵,跟着本王只有刀头舔血,马革裹尸,只有打赢了才有一条活路。可本王可以向你们保证一件事——只要本王活着,就不会把你们当弃子。”苏清颜轻声复述着那句话,眼底闪着泪光,“就是这句话,让六百死囚死心塌地跟着你,从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打下这万里江山。”
她握住萧辰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温暖他的冰凉:“如今王爷要面对的,不是六百死囚,是天下万民。可道理是一样的,王爷不需要做一个完美无缺的圣人皇帝,只需要守住初心,让天下百姓知道,你不会把他们当弃子,会拼尽全力护他们周全,这就够了。”
萧辰看着眼前的女子,看着她眼底的温柔与坚定,心底的迷茫与惶恐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他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暖意:“清颜,你何时变得这般会说话了?”
苏清颜耳根微红,轻轻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是跟着王爷,一点点学来的。王爷教清颜坚守初心,教清颜心怀苍生,清颜不过是把王爷的话,还给王爷罢了。”
靖难二年七月十四,辰时。
勤政殿的气氛,比前两日更为肃穆。张崇领着文武百官,第四次齐聚殿外,这一次,随行的不仅有官吏,还有从各地赶来的乡绅、耆老,以及数十位百姓代表。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憨厚朴实的农夫,有经商多年的商户,甚至还有那个在万民书上按下小小指印的孩童狗剩,被一位龙牙军的老兵抱在怀里,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金碧辉煌的大殿。
众人依次入殿,黑压压地跪满了殿内殿外,没有一人喧哗,只有整齐的叩地声,彰显着满心的赤诚。张崇双手捧着第三道劝进表,表文之上,不仅有百官签名,还有各地乡绅、百姓的按印,墨迹与红印交错,沉甸甸的,承载着天下人心。
他缓步走到殿中,跪地叩首,声音因连日奔波、恳切呼喊而变得沙哑,却依旧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殿下!昨日殿下以德行不足相辞,臣等不敢强逼,可天下不可一日无主,百姓不可一日无君!殿下功盖天下,德被四海,救万民于水火,定江山于倾颓,这既是上天垂怜,赐下明君,更是万民归心,共推圣主!臣等率文武百官、乡绅耆老、百姓代表,伏惟三请,恳请殿下顺天应人,早登大位,以安社稷,以慰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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