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的丧仪结束后，王瑾回到瑾园，已是深夜。
烛火在书房内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桌案上摊开的是赵铁柱秘密整理成册的证据——关于“迷迭清心草”的来龙去脉，李太医与其姻亲济世堂的关联，以及这一切与陈明远背后势力千丝万缕的联系。每一页纸都重若千钧，每一行字都浸透着淑妃枉死的冤屈。
王瑾的手指缓缓抚过册页，眼神深不见底。
真相已经掌握在手中，但皇帝那日的警告犹在耳畔：“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帝王心术，权衡利弊，淑妃一人的性命，在朝局平衡面前，似乎轻如鸿毛。
“公公，夜深了，歇息吧。”小禄子轻手轻脚进来，端上一碗温热的安神汤。
王瑾没有接，反而问道：“小禄子，你跟了咱家这些年，觉得咱家变了吗？”
小禄子一愣，随即低头：“奴才不敢妄议公公。只是……奴才觉得，公公这些年，肩上扛的东西越来越重，笑得越来越少了。”
“笑得少？”王瑾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笑多了，死得快。”
他端起安神汤，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碗壁的温度。“淑妃娘娘生前，希望咱家守住本心。你说，什么是本心？”
小禄子迟疑片刻，小声道：“奴才愚钝，但觉得……公公当年在御膳房，为了半块窝头与张全周旋时；后来为了救小禄子，甘愿顶罪时……那时候的公公，眼睛是亮的。”
眼睛是亮的。
王瑾心中一震。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中只剩下算计、警惕和冰冷？是从设计毒死春桃开始？是从借刀杀人扳倒李丞相开始？还是从血洗朝堂、面不改色看着满门抄斩开始？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人穿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绯色官袍，面白无须，眉眼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与深不可测的城府。这确实是一张权倾朝野的脸，却也……陌生得让他心惊。
“权力是毒药，喝多了会死人。”李德全临别前的话，此刻格外清晰。
门外传来急促却轻巧的脚步声，赵铁柱闪身而入，脸色凝重。
“公公，有紧急消息。”赵铁柱压低声音，“我们在陈明远旧宅安插的眼线回报，三日前深夜，有神秘人潜入其书房，取走了一批书信。眼线冒险跟踪，发现那人最终进了……进了坤宁宫角门。”
坤宁宫！皇后的宫殿！
王瑾眼神陡然锐利如刀。果然，淑妃之死，牵扯的不仅仅是失势的士族残余，竟连中宫皇后也牵涉其中？或者说，皇后本就是幕后主使之一？
“还有，”赵铁柱继续道，“眼线听到那神秘人与接应之人的只言片语，提到‘皇庄’、‘瑞安’、‘机会难得’等词。另外，我们监视李太医的人发现，他今日忽然告假，说是老家有急事，已连夜出京。但我们的人追踪发现，他并未回老家，而是往京郊西山方向去了，行踪诡秘。”
西山方向？皇庄的一部分就在西山脚下！
王瑾脑海中飞速串联线索：淑妃之死真相牵扯皇后→皇帝警告勿再追究→敌方势力仍在活动，甚至将目光投向了皇庄→李太医异常出京……
这不是结束，而是新一轮攻势的前奏！对方在淑妃死后并未收手，反而可能因为他王瑾的暗中调查而警惕，准备先发制人！而皇庄，这个他原本为淑妃置办的、相对独立且看似远离权力中心的产业，很可能已成为对方眼中可以打击他的下一个目标！
好一招连环计！若淑妃之死能让他王瑾失宠或自我怀疑最好；若不能，则在他可能追查之际，另辟战场，在他“软肋”处下手！
王瑾缓缓坐回椅中，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愤怒、杀意、警惕、算计……种种情绪在胸中翻腾，最终却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片冰湖般的冷静。
硬碰硬，现在不是时候。皇帝的态度暧昧，敌方在暗处且势力盘根错节，直接撕破脸，即便他能拿出证据，也可能被反咬一口，甚至引来皇帝更深的猜忌——一个太监，竟能查到皇后头上？其情报网络已渗透到何等地步？
他需要退一步。
但不是真退，而是以退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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