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苑立刻警觉，拿起武器。她侧耳倾听——远处的灌木丛里，有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动物在悄悄靠近。
所有人屏住呼吸。
声响越来越近，是谨慎的脚步声。不是大型动物，也不是那些有节奏的“文明”步伐。
紫苑透过枝叶缝隙向外看——
一只羚羊站在灌木林边缘。
不是普通羚羊。它的额头有一撮白毛。
是那只给她们带路的年长羚羊。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们藏身的方向，没有发出任何叫声，也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它的眼神依旧复杂，依旧意味深长——但这一次，紫苑从里面读出了更多东西。
它身上散发出的微弱波动，是一种……焦急，催促。
远处，石山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狮子吼叫。
年长羚羊听到吼声，身体微微一颤。它最后看了紫苑一眼，然后转身，朝着灌木林深处跑去。跑出几步，它又停下，回头望着她们。
那动作，和在草原上第一次给她们带路时一模一样。
紫苑瞬间明白了。
“跟上它。”她说。
“什么？”张小反惊愕。
“它在给我们带路。它在帮我们。”紫苑没有犹豫，拉起张小反，“快！”
三人一狗冲出灌木林，跟着那只羚羊，朝着与石山相反的方向狂奔。
身后的狮子吼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急促，更加响亮。远处传来杂乱的奔跑声——有动物正在向石山方向汇聚。
年长羚羊跑得很快，但始终保持在她们视线范围内。它选择的路径很巧妙——都是有树木岩石遮挡的地方，尽量避开开阔地带。
跑了大约十分钟，她们来到一处山丘脚下。山丘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藤蔓和灌木，几乎看不出任何入口。但年长羚羊毫不犹豫地钻进了藤蔓深处。
紫苑跟着钻进去——藤蔓后面，竟然是一个隐蔽的洞穴入口。入口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年长羚羊已经消失在洞穴深处。
紫苑回头看了一眼张小反和阿蕊，没有犹豫，第一个钻了进去。
洞穴内部比想象中宽敞。石壁上镶嵌着一些发光的苔藓，散发出微弱的绿光，勉强照亮前路。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某种植物的气息。
她们沿着洞穴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的地下洞穴大厅。
大厅中央，点着一堆篝火。
篝火旁，坐着五个人。
不，不是“人”。
是五只羚羊。
但它们用后腿坐着，前腿像人一样放在膝盖上。它们的眼睛——那些本该是动物眼睛的眼睛——此刻正望着她们，眼神里，是人类的眼神。
疲惫的，悲伤的，充满希望又充满警惕的，人类的眼神。
紫苑停下了脚步。
年长羚羊走到那五只羚羊中间，回头看着她们，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悠长、充满复杂情感的叫声。
那叫声，紫苑忽然听懂了。
它在说：
“欢迎。”
“欢迎来到我们的藏身处。”
“欢迎来到……还没有忘记自己是‘人’的，最后的角落。”
——
紫苑站在洞穴大厅的入口，篝火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震动。
五只羚羊。五双人类的眼睛。
那是最诡异的一幕——动物的躯体里，装着人类的灵魂。它们或坐或卧，姿态疲惫，但脊背都挺得很直，仿佛在努力维持某种已经快要失去的“人”的尊严。
年长羚羊——不，应该叫“他”了——缓步走到篝火旁，在最靠近火堆的位置卧下。他抬起头，望着紫苑，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
不是用羚羊的喉咙发出人声，而是那种紫苑在平台上听到的动物叫声——但这一次，那叫声传入她耳中，竟然自动转化成了她能理解的意义。
“坐下吧，外来者。这里很安全，至少暂时是。”
紫苑没有动。她的目光扫过那五只羚羊，又看向洞穴深处——那里还有更深的通道，不知道通向哪里。
“你是谁？”她问。
年长羚羊——现在她该叫他“白额”了，因为他额头那撮显眼的白毛——发出一声类似于叹气的叫声。
“我是谁……很久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了。我曾经叫宋远山，是个中学老师，教历史的。七个月前，我和我的学生一起掉进了这个世界。”
七个月。
紫苑的心微微一沉。七个月，他还保持着人类的意识。这意味着，转化不是立刻完成的，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或者说，有某种方法可以延缓甚至抵抗转化。
白额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摇了摇头：“别抱太大希望。我们能撑到现在，是因为这个地方——这个洞穴，有某种特殊的力量。它隔绝了外面那些……那些‘同化’的韵律。但即使这样，我们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蹄——那本该是手的位置，如今已经是彻底的羚羊肢体。他苦笑着——如果羚羊能做出苦笑的表情的话。
“三个月前，我还能用手抓起东西。现在……你看，我已经完全是一只羚羊了。只是脑子里还记得自己是人。等到连记忆都忘了的那一天，我就会走出这个洞穴，回到谷地里，成为它们的一员。然后……我可能还会帮着它们审判新来的人，就像那些已经忘记自己的人一样。”
篝火旁的另一只羚羊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像是在安慰他。那是一只年轻的母羚羊，皮毛光滑，眼睛很亮——那双眼睛里，紫苑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她是我学生，”白额介绍道，“叫林小满，十七岁。她比我晚两个月转化。现在她已经很难开口说话了——不是听不懂，是喉咙的构造变了，发不出人类的语言。但她还能听懂，还能记住。”
林小满朝紫苑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在一只羚羊身上，显得格外诡异，又格外让人心酸。
紫苑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阿蕊——那个正在转化的女孩，此刻就站在她身后，颤抖着看着这一切。她想起阿蕊的母亲，那个为了女儿主动走向转化池的女人。她想起石山脚下那些惨叫，那些被撕碎的人，那些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里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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