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小反。
但这不是我的本名。我的本名叫张小帆，帆船的帆，一帆风顺的帆。
你知道“一帆风顺”是什么意思吗？我以前不知道，后来在语文课上学到的。就是船挂着帆，顺着风走，一路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是祝福人的话。
可我觉得我的人生太糟糕了，没有一帆风顺，反而步履艰难。八岁死爷爷，十岁死饺子，十四岁死奶奶——你看，我的人生就像在数数，每两年就要死一个对我好的人。不对，应该说每两年就要被老天爷收走一个。我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能被收走。
所以我要反抗，反抗我的命运！
我给自己改名啦。张小反，反抗的反。我要跟老天爷对着干，它越想让我惨，我就越要好好活着。它越想让我孤零零的，我就越要多交朋友。它越想让我哭，我就偏要笑。笑不出来也要笑，笑着笑着，就真的能笑出来了。
其实反和帆无所谓，能有人叫我，就已经很好了。
以前在天桥底下的时候，老乞丐爷爷叫我“丫头”。他喊“丫头，过来吃饭”，我就知道有吃的了。他喊“丫头，别跑远”，我就知道该回家了。后来饺子叫我——它不会说话，但它会用鼻子拱我的手，用舌头舔我的脸，用尾巴摇来摇去。那也是叫我。
再后来没人叫我了。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一个人翻垃圾桶，一个人睡觉。没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自己也不叫，因为叫了也没人应。
所以现在有人叫我，不管是张小帆还是张小反，不管是江玄还是林牧还是紫苑还是白琰还是莫叔，只要有人叫，我就应。有人叫，就说明我还活着，还有人记得我。
这就很好了。
——
天桥底下
我所在的城市叫做奉市。
奉市很冷，很冷，应该是除了冰城以外，最冷的地方了。这里冬天冷，夏天也冷——不是天气那种冷，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冷。
街上的人走路都很快，低着头，谁也不看谁。他们好像都急着回家，可我没有家，我不知道他们急什么。
据说奉市以前还是都城来着。几百年前吧，有皇帝在这儿住过，有城墙有皇宫有好多好多大官。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几座破城门，还有一堆老房子。
不过这对我来说无所谓。皇帝住过的城市，我也得翻垃圾桶找吃的。皇帝走过的石板路，我也得睡在上面挨冻。都城不都城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八岁之前，我跟老乞丐爷爷住在天桥底下。
那座桥很大很大，上面跑汽车，下面走人。桥底下常年有股尿骚味，因为晚上会有喝醉的人过来方便。下雨的时候会积水，最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踝。冬天的时候风会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往你脖子里钻，往你袖子里钻，往你骨头缝里钻。
老乞丐爷爷用捡来的纸板和塑料布搭了个窝。纸板是电器包装箱的那种，很厚，能挡风。塑料布是透明的那种，下雨天盖在最上面，水会顺着流下去，不会漏进来。窝不大，刚好能躺下两个人。躺进去的时候，头会碰到这边的纸板，脚会碰到那边的纸板，但挤一挤就暖和了。
老乞丐爷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我从来没问过。他脸上全是褶子，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泥地。牙齿掉了好几颗，说话漏风，说“吃饭”像“吃换”，说“睡觉”像“睡叫”。我第一次听的时候笑了好久，他也不生气，跟着我一起笑，笑得那几颗剩下的牙都快掉了。
但他对我挺好的。
讨来的馒头，他会把软乎的那半给我。他自己吃硬的那半，啃得咯吱咯吱响，一边啃一边说“丫头长身体，多吃软的”。捡来的衣服，他会先洗干净再让我穿。他不会洗，就蹲在水龙头旁边搓，搓得手都红了，搓得衣服都破了，但他还是搓。他说“丫头的衣服要干净，不然人家笑话”。
晚上冷的时候，他就用他那件破棉袄把我裹上。那件棉袄不知道是从哪儿捡的，又旧又破，棉花都结成一团一团的，硬邦邦的。但裹在身上确实暖和。他身上有股味道，汗味、泥土味、垃圾味，还有他说不上来的味道，混在一起，确实不好闻。但特别暖和。
他教我认字。
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先写我的名字。“张”字怎么写，“小”字怎么写，“帆”字怎么写。他一笔一划地教，我一笔一划地学。在地上写，在纸板上写，在捡来的废报纸上写。写错了他就用脚抹掉，让我重写。写对了他就笑，露出那几颗牙，说“丫头聪明，丫头将来能考上大学”。
他说“小帆”这两个字是我告诉他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知道这两个字。反正从有记忆起，我就知道自己叫张小帆。就好像这两个字刻在我脑子里一样，不用想就知道。他说我可能是做梦梦见的，也可能是亲妈托梦告诉我的。我不太信，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教我写“人”字。说人字两笔，一撇一捺，站着要直，倒下要稳。他说做人要像这个字，不管多难，都要站直了。站不直的时候，就倒下，但倒下也要稳，不能东倒西歪的。
他教我写“家”字。说宝盖头下面一个豕，豕就是猪，有猪的地方就是家。我说我们没有猪。他说我们也不需要猪，有块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是家。他指了指我们的纸板窝，说这就是家。
我说，那这个字应该怎么写？宝盖头下面一个纸板？
他想了想，说那不成字。然后就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了半天。
——
八岁那年冬天特别冷。
冷到什么程度呢？冷到桥底下的积水都结了一层薄冰。早上起来，能看见冰面上有白色的霜花，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冷到我缩在纸板窝里不敢出来，把所有的破衣服都裹在身上，还是发抖。冷到老乞丐爷爷把他那件破棉袄全让给我，自己只穿一件单衣，缩在角落里发抖。
那天早上我醒过来，发现老乞丐爷爷没有像往常一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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