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任务世界很大。
天亮的时候,他们走出了荒野。
不是走到了一座城市,也不是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而是走到了一条公路上。
沥青路面被夜露打湿,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
公路两侧是望不到边的农田,玉米秆在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有农舍的屋顶从雾气中露出来,烟囱里飘着细细的白烟。
林牧站在公路边,看着这一切,觉得不太真实。
不是单纯的不真实,而是真实得太不真实了。
“这不是现实世界,还是在时空裂痕任务里。”
半个小时前,他还在那片没有星星的黑暗里跋涉,脚踩着渗着黑色液体的泥土,手里握着还在发光的骨刀。
现在他站在一条普通的乡村公路上,闻着玉米叶子的清香,听着远处传来的鸡叫,像一个从噩梦里醒来的人,发现卧室的窗帘没有拉好,阳光正从缝隙里漏进来。
卫青岚第一个走上了公路。她的赤脚踩在沥青路面上,脚底板被粗糙的颗粒硌得生疼,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走到公路中央,张开双臂,仰起头,闭上眼睛,让灰蒙蒙的天光落在她的脸上。她在呼吸。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大口大口的呼吸,而是一种安静的、绵长的、像在品味什么东西的呼吸。
紫苑扶着沈千尘走上了公路。沈千尘已经完全清醒了,但她不说话,只是用那双安静的眼睛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像一个人在确认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她的脸上还留着一道从嘴角裂到耳根的疤痕,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刻在她的脸上。她不遮不挡,就那么露着,让晨风吹过那道疤痕,像风吹过一道山谷。
莫天松最后一个走上公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荒野——那片荒野还在,但和之前不一样了。杂草不再那么密,黑暗不再那么浓,远处甚至能看到几棵树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精神病院不见了,那片土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普通的、荒废了很久的野地。
钟离朔把刻刀从袖中抽出来,对着晨光看了看。刀身已经完全透明了,像一块被打磨到极致的水晶,刀刃上没有任何光泽,但刀尖上还残留着一丝极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三色光——金色、紫色、深棕色,像一根头发丝嵌在透明的水晶里。他把刻刀插回袖中,走到公路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沥青路面的边缘。沥青是凉的,硬的,真实的。
“任务结束了吗?”殷若问。他的声音还带着虚弱,但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轻松,像一个考完了最后一门试的学生,不在乎成绩,只在乎“考完了”这件事本身。
林牧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任务规则:“找出精神病院里的正常人,并保证这个人存活七天。”
今天是第六天。
规则说的是七天,现在才第六天。
但卫青岚已经不在精神病院里了,她站在一条真实的公路上,脚踩着真实的沥青,呼吸着真实的空气。
那栋楼已经塌了,怪物已经走了,仪式链已经断了,人柱已经空了。
任务还在吗?
规则还适用吗?
他不知道。
他睁开眼睛,看着卫青岚。
她还在公路中央站着,双臂已经放下来了,但头还仰着,眼睛还闭着。
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她瘦得不像话,颧骨高高凸起,锁骨像两道深深的沟壑,手臂细得像两根干枯的树枝。
但她活着。
她站在阳光下,站在风里,站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
这就够了。
公路的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来,车斗里装着几筐新鲜的蔬菜,上面盖着蓝色的塑料布。开车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民,皮肤黝黑,戴着一顶草帽,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看到公路上站着七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减慢了速度,把三轮车停在他们旁边。他摘下草帽,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你们这是……”他看了看他们的衣服——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面沾满了泥土和黑色的污渍,“出车祸了?还是从哪跑出来的?”
林牧走上前,用他能做到的最平静的语气说:“我们从前面那个精神病院出来的。楼塌了,我们跑出来了。”
农民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表情。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那个精神病院,早就没了吧?我在这条路上开了二十年车,从来没听说过前面有精神病院。”
林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荒野。
杂草在风中摇摆,远处有几棵树,天上有几只鸟在飞。
没有楼,没有围墙,没有任何精神病院存在的痕迹。
它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你们上车吧。”农民没有追问,只是把车斗里的菜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了几个能坐人的位置,“我带你们到镇上。到了镇上,你们该报警报警,该打电话打电话。”
七个人爬上三轮车的车斗,坐在菜筐之间。卫青岚靠在一筐西红柿旁边,紫苑坐在她身边,沈千尘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莫天松坐在车斗尾部,面朝后方,看着那条越来越远的公路和那片越来越小的荒野。
钟离朔靠着一筐黄瓜,闭着眼睛,手指搭在袖中的刻刀上。
殷若蜷缩在车斗的前部,把脸埋进膝盖里。
林牧坐在殷若旁边,面朝前方,看着公路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地变亮。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着,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蔬菜的味道。
林牧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次任务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七天,不,六天。
发生了太多事情,多到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机器,随时可能烧掉。
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家早点铺子,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豆浆和油条的味道。
农民把车停在一家铺子门口,跳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塞给林牧。
“拿着,吃点东西。铺子老板我认识,你们先坐着,我帮你们打电话。”
林牧看着手里的五十块钱,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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