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那声“美滋滋哟”的荒腔小调还在谷场上空打着旋儿，震得谷粒簌簌往下掉。我僵在谷场中央，手里攥着那根沉甸甸的连枷柄，木头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汗湿滑腻。腰间那只冰冷的手掌，如同焊死的铁箍，紧贴着皮肤，带来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深入骨髓的压迫感！手腕被他攥着，骨头缝都隐隐作痛，连枷每一次扬起落下，都像是被他牵引着跳舞的木偶！脸颊滚烫得能烙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胖子那毫不掩饰的“胖爷我磕疯了”的狂热！
“放开！”我嘶哑地低吼，声音带着哭腔和破音，手腕在他铁钳般的手掌里徒劳地扭动！
张起灵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攥着我手腕的手！松开了几分力道！并没有完全放开！
他的手依旧攥在我的手腕上！冰冷的指尖！紧贴着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他扣在我腰上的手！松开了些许！
那…掌控感依旧！如同实质般笼罩着我！
“自己来。”他薄唇微启，吐出三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随即，他收回手。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目光落在我那只依旧紧握着连枷、微微颤抖的手上。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微弱的……鼓励？或者……一丝……难以言喻的……信任？
我脑子一片空白！巨大的羞愤还未散去！
手腕上残留的冰冷触感和腰间那抹消散的力道，如同烙印般清晰！但……他……他放手了？！还让我自己来？！
胖子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小眼睛放光，肥脸上堆满了“胖爷我见证成长”的亢奋：“关根！上！小哥他……他这是……相信你！懂不懂？！胖爷我……我给你……打拍子！保证……节奏感十足！一！二！三！打！一！二！三！打！嘿嘿嘿……红烧肉！在招手！冲啊——！！！”
人群的寂静被打破，嗡嗡的议论声重新响起。有人好奇地张望，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重新挥舞起连枷。老黄头在谷堆上吼了一嗓子：“看啥看！干活！干活！关根！别愣着！接着打！跟张起灵同志……学得……挺像样！继续！继续——！！！”
我僵在原地，手里沉甸甸的连枷像有千斤重。脸颊依旧滚烫，手腕上的麻痒感还未散去，腰间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冰冷轮廓。巨大的羞窘和一种被推上舞台的慌乱感，让我手脚冰凉。但……看着地上那片被刚才那几下砸得飞溅的金色谷粒，看着胖子那张油滑却充满鼓励的胖脸，再看看张起灵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一股莫名的……倔强！从心底窜了上来！
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要像个傻子一样杵在这儿？！凭什么我就要被他……被他……那样摆弄？！我……我自己也能打！
我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学着刚才被他带着的感觉！双手死死攥住连枷柄！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扬！
“呼——！”
连枷带着风声扬起！
“啪——！！！”
一声闷响！
狠狠地！
砸在了泥地上！！！
谷粒飞溅！力道十足！
但准头差了点！
砸歪了！
溅起的泥点子糊了我一脸！
“噗嗤——！”人群里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我脸上更烫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胖子在旁边急得直跳脚：“哎呦喂！关根！稳！稳住！别……别跟打地鼠似的！看准了！看准了再砸！胖爷我……我给你……喊号子！一！二！三！落——！！！”
张起灵站在几步开外，沉默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那微不可察的点头，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我心底荡开一圈涟漪。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猛地顶了上来！我抹了把脸上的泥点子，再次扬起连枷！这一次，我放缓了动作，学着周围人的节奏，看准了地上铺开的稻谷——
“呼——啪——！”连枷落下！
谷粒飞溅！虽然还是有点歪！
但比刚才好多了！
“好！好样的！关根！进步了！进步了！”胖子激动地拍着大腿（震得谷粒乱跳），唾沫星子横飞，“胖爷我……我就说嘛！关根同志……是……是可造之材！小哥！您老……看见没？！胖爷我……我教徒弟……也……也有一手！嘿嘿嘿……”
张起灵没说话，走到谷堆旁，拿起另一把闲置的连枷。他走到谷场另一头，离我有一段距离。随即，他扬起连枷，动作流畅，“呼——啪——！”连枷落下，谷粒如同金色的瀑布般均匀飞溅，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泥点。
那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和他刚才……攥着我手腕、扣着我腰时的……蛮横霸道……判若两人！
我看着他沉默专注的侧影，心底那点别扭劲儿，似乎……被这无声的示范……冲淡了些许？我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他，也不再理会胖子的聒噪目光，专注于手里的连枷。扬起，落下，扬起，落下……动作虽然依旧生涩笨拙，谷粒也溅得到处都是，但……一次比一次稳，一次比一次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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