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座议事堂。
李元霸没有坐回主位，而是背靠着那扇面向悬崖、视野开阔的巨大木窗，半边身子沐浴在午后明亮的天光中。
他双臂环抱，目光落在徐世绩身上，等待这小子主动交代。
李成和李信两个“罪魁祸首”，此刻正老老实实地一左一右杵在议事堂门口，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仿佛两尊门神。
从冲锋的亲卫精锐，被无情地“降职”成了看大门的，两人心里多少有点憋屈，但谁也不敢表露出来，只能努力扮演好门卫的角色，耳朵都竖得老高，偷听里面的对话。
单雄信依旧坐在靠门的那张椅子上，脸色比刚才稍缓，但依旧沉郁，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侯君集则站在单雄信身侧稍后的位置，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许多，眼神在徐世绩和李元霸之间来回逡巡，带着一丝紧张。
徐世绩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冠，手持羽扇，对李元霸躬身一礼，姿态优雅，尽显名士风范。
“赵王殿下……”
他开口，声音清朗平和。
“打住！”
李元霸直接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开场白，但并没有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只是用眼神示意“有屁快放，少来虚的”。
徐世绩被打断，也不恼，微微一笑，从善如流。
“贫道接到伯当兄弟传回的消息，得知殿下领旨沿运河巡弋，却专挑深山老林行进，便料想殿下多半会探查到小黑山。便马不停蹄赶来，本想提前与殿下沟通，避免误会……”
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没成想，还是慢了殿下一步。方才寨外喧嚣，着实让贫道心惊。幸好有单二哥在此坐镇，未与殿下发生不可挽回的冲突，否则……我瓦岗上下，实难自处啊。”
“行了行了！”
李元霸不耐烦地摆摆手。
“少跟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客套话！我还不了解你们这些‘牛鼻子’？一个个心里头弯弯绕绕比洛阳的街巷还多！要是心里没点特别的算计，你会大老远专程跑这荒山野岭来找我？你不来，看见侯君集和这红……”
他指了指侯君集和单雄信。
“我们一样打不起来！”
他这话说得粗鲁直白，却一针见血。徐世绩被当面戳穿“别有用心”，脸上那从容的笑意却没有丝毫动摇，仿佛早就习惯了李元霸这种风格的对话，反而饶有兴致地反问。
“看来殿下平日里，与我道门中人接触颇多？对我等习性，倒是了解甚深。”
李元霸撇撇嘴，懒得接他这试探的话茬。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徐世绩面前晃了晃。
“最后提醒你一次。有话直说，有屁快放！再跟我绕圈子、打机锋……”
他咧开嘴，露出森然笑容，手指骨节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噼啪”声。
“李淳风和袁天罡那两个老道士，我或许不一定打得过，但你嘛……嘿嘿嘿……”
他上下打量着徐世绩的文士身板，眼神里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你可以试试……“
徐世绩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嘴角细微地抽搐着。他知道这位爷是真的说动手就动手，而且武力值超标。
跟这种人玩语言艺术，风险太高。
他讪笑一声，羽扇也忘了摇，果断认怂。
“行，行！殿下快人快语，那贫道就……直说了。”
他神色一正，目光扫过单雄信和侯君集，最后回到李元霸身上。
“贫道此来，主要为了两件事。”
“第一件，”
他看向单雄信，语气严肃许多。
“事关单二哥与李家的旧日恩怨。贫道近日查到一条线索——洛阳城中，有一自号‘铁冠道人’的左道之士，就在单二哥于洛阳寻到二位殿下、发生冲突那日，此人……曾有意无意，在瓦岗附近出没。”
此言一出，单雄信和侯君集脸色都是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看向李元霸。
他们刚刚才从李元霸那里听到“铁冠道人可能涉及当年旧事”的说法，此刻徐世绩竟然也查到了类似线索，而且时间点如此微妙！
李元霸却像是早有预料，甚至有点不耐烦，没等徐世绩展开细说，就直接大手一挥。
“这事儿过了！说下一件！”
“过……过了？”
徐世绩愣住了，准备好的后续说辞一下子被堵在喉咙里。他茫然地看向单雄信，眼睛眨了眨。
“什么情况？怎么就叫这事过了？”
单雄信对上徐世绩疑惑的目光，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摇了摇头。
“世绩，这事……我稍后再与你细说。殿下既然说过了，便先……说别的吧。”
他的语气有些干涩，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徐世绩更懵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自己千辛万苦查到的关键线索，怎么好像他们已经私下达成某种共识了？看单雄信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确实知道了些什么……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眼下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
眼角余光瞥见李元霸那又开始变得不善的眼神，徐世绩一个激灵，赶紧把满肚子疑问压下去。
“好，好，先说第二件……”
他连忙接过话头，“这第二件事……既然殿下与袁道长相熟，那想必，您也清楚‘某些事’了。”
他又习惯性地卖了个关子，想看看李元霸的反应，同时也是一种试探——
试探李元霸对“命星”、“大劫”这些秘辛到底知道多少。
然而，他低估了李元霸对“说话说一半”这种行为的深恶痛绝。
李元霸脸上狞笑再现，不再口头威胁。
他迈开步子，一步步朝着徐世绩走去，沉重的战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仿佛踩在徐世绩的心头。
他一边走，一边活动着手指手腕，那“噼啪”的骨节声在安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骇人。
“我清楚你大爷！”
李元霸骂道，“你特么是不是不长记性？”
徐世绩看着步步逼近的李元霸，冷汗“唰”就下来了。
他毫不怀疑，自己再敢玩半点花样，眼前这位绝对会让他亲身体验一下什么叫“拳拳到肉”。
“我说！我直说！殿下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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