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顾清独自站在古神庙后院的阵心边缘。
五色光华依旧流转,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幽光。裂隙闭合后,这座阵法不再需要全力运转,只需维持最基本的循环,等待百年后那场真正的终局。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
从子时到寅时,从漫天星辰到东方泛起第一线鱼肚白。
他在等天亮。
也在等——
一个告别。
手按在心口,感受那枚玉坠传来的温热。那缕微弱的气息与他的心跳同步,一下,又一下,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搏动着自己的生命。
七天。
整整七天,他没有离开过这里。
白天调息养伤,夜晚仰望星空。那件月白色的外袍仔细叠好,收在怀中。那枚玉坠贴身戴着,日夜不离。
他想了许多。
想江城的旧楼,想云林寺的古佛,想南海的浪涛,想雪山的暴风雪,想沙漠的幻境,想浮黎城的云海。
想那些并肩走过的路,想那些生死与共的时刻,想那个总是在他前面的人。
也想接下来的路。
妖界,冥府,蓬莱。
三圣器,归墟,造化盘。
百年之后,混沌再生。
这条路,很长。
很长。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那是云逸最后的话。
那是那个人用命换来的、留给他的路。
天边渐渐亮起来。
第一缕晨光刺破夜幕,洒在古神庙残破的飞檐上,洒在那尊沉默的地只石像上,洒在他苍白却平静的脸上。
顾清深吸一口气。
转身。
走向正殿。
那里,有他最后的准备。
正殿内,玄尘已经在等他了。
供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此行所需的物品——干粮、清水、丹药、符箓、法器,以及那枚通往妖界的万妖令。
但顾清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东西上。
他落在玄尘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穿着青阳观的道袍。他的眼睛很亮,带着几分初生牛犊的锐气,也带着几分对顾清的——好奇与敬仰。
“这是……”
顾清看向玄尘。
玄尘淡淡一笑。
“贫道的师弟,青阳。”
那年轻人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
“青阳见过顾师兄。”
顾师兄。
这个称呼让顾清微微一怔。
他望向玄尘。
玄尘依然笑着。
但那笑容里,有一些更深的东西。
“青阳今年二十一岁。”玄尘说,“入门十年,资质尚可,心性也还稳得住。贫道已经将青阳观的掌门之位,暂传于他。”
顾清的手微微收紧。
他明白了。
“玄尘道长……”
“顾清。”玄尘打断他,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老道活了三百年。”
“三百年里,见过太多事,也见过太多人。”
“有些事,做过了,不后悔。”
“有些人……”
他顿了顿。
“错过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望着顾清。
望着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望着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望着他始终按在心口的手。
“云逸小友走的时候,老道就在旁边。”
“他做的事,老道做不到。”
“但有一件事,老道可以做。”
他迈步上前。
与顾清并肩而立。
“接下来的路,老道陪你走。”
“妖界,冥府,蓬莱——”
“无论多远,无论多难。”
他转过头,望着顾清。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光。
“吾道不孤。”
“生死与共。”
顾清望着他。
望着这个从第一次见面就一直在帮他、一直在信他、一直在等他的老道士。
望着这个为了陪他上路,将三百年传承的掌门之位传给师弟的人。
望着这个说“吾道不孤,生死与共”的人。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有那枚玉坠,在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热。
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说——
“你看。”
“你不是一个人。”
很久。
顾清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
“好。”
“一起走。”
玄尘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光中第一缕雾气。
但那是真心的笑。
“这就对了。”
他转身,走到供桌前,将那些准备好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行囊。
青阳站在一旁,望着他们的背影。
望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顾师兄,望着自己刚刚卸任掌门的师兄。
他忽然有些懂了。
懂了为什么师兄要放下一切,陪这个人走上那条生死未卜的路。
因为——
有些路,注定不能一个人走。
有些事,注定要有人陪着做。
有些人……
值得。
他上前一步。
“师兄,顾师兄。”
他拱手行礼。
“青阳虽然年轻,但也会努力修行。”
“等你们回来的时候——”
他抬起头,眼睛很亮。
“青阳一定比现在强。”
玄尘看着这个师弟。
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眼中那份藏不住的敬仰与不舍。
他走过去。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守着青阳观。”他说,“等老道回来。”
青阳用力点头。
“一定。”
玄尘转身。
背起行囊。
与顾清并肩,走出正殿。
走出古神庙。
走向那条通往西南的路。
晨光渐亮。
将两道人影拉得很长。
身后,青阳站在古神庙前,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很久。
他轻声说。
“师兄,顾师兄——”
“保重。”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只有光。
只有那两道人影,渐行渐远。
最终——
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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