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一种要将魂魄都撕裂的剧痛。
古月方正的眼皮艰难掀开，视野里是一片陌生的木质屋顶。
几缕晨光从木板的缝隙里刺入，在空气中勾勒出尘埃的轮廓。
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柴火的烟气，钻入他的鼻腔。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粗布床单的磨砺感，身上盖着的旧被子，带着一股阳光暴晒后的干燥味道。
“我……在哪？”
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沙哑干涩，他自己都被这陌生的嗓音惊到。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胸口处，一股尖锐的剧痛瞬间贯穿全身，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重重摔回床上。
“别动，千万别动！”
一个苍老的声音急切响起，伴着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端着陶碗快步走到床边。
她看到方正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正儿！我的正儿，你可算醒了！”
“你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要把阿婆给活活吓死！”
老婆婆把碗搁在床头的木墩上，伸出那只布满厚茧的手，颤抖着探向他的额头。
“烧退了，太好了，烧总算是退了。”
正儿？
方正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被海啸般的混乱所吞没。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全然陌生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着的厚厚绷带。
暗红色的血迹从绷带下渗透出来，已经干涸发黑。
不对。
这一切都错了！
他心念狂涌，试图沉入意识深处，感应那曾属于他的浩瀚仙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里空空如也，一片死寂。
曾映照诸天的无尽星海，曾承载伟力的人道道痕，那股镇压八荒的亚仙尊之力……
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丹田位置一个既熟悉又无比弱小的东西。
一个空窍。
五转。
他的修为，竟只剩下区区五转！
“你……叫我什么？”方正的声音发颤，眼神里的警惕像冰锥一样刺向老婆婆。
“叫你正儿啊！”老婆婆被他看得一愣，随即长叹一口气，“你这孩子，莫不是跟那头妖猪王死磕，把脑子给撞坏了？”
“你为了救我们全村人的性命，一个人冲上去跟那畜生搏命！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浑身都是血，就剩一口气吊着了！”
一段清晰无比的记忆，不经允许，野蛮地冲入他的脑海。
记忆里，他是一位游历天下的五转蛊师，以行侠仗义为己任。
路过山村，恰逢妖兽攻寨，他为保护村民，血战之后，身负重伤。
这记忆如此真实，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仿佛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可是……他明明记得！
他记得自己是天庭的蛊仙，是执掌人道权柄的亚仙尊！
他记得那片暗红色的天空，那不断蠕动的肉质菌毯，记得那个名为战部渡的怪物，还有……
还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古月……方……
“啊——！”
方正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嚎，双手死死抱住头颅。
魂魄深处，仿佛有一根烧红的烙铁在狠狠翻搅。
那个名字，那个身影，只要他试图去触碰，那股非人的剧痛就会瞬间淹没他的意志，将所有相关的画面撕成最原始的碎片。
“正儿！你怎么了？你别吓阿婆啊！”老婆婆彻底慌了，手足无措。
“我……没事。”
方正放下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不再去想。
他强迫自己冷静，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现实”。
他不顾老婆婆的劝阻，挣扎着下了床。
他内视自己的空窍，几只蛊虫安静地沉睡其中，都是五转层次，攻防、疗伤、移动一应俱全，是一个标准独行蛊师的配置。
所有的一切，逻辑都完美自洽。
“我昏迷了多久？”方正问。
“三天三夜。”
“这里是何地？”
“南疆，青茅山脚下的古月村啊。”
古月村。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心底炸响，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翻涌上来，却又空洞得抓不住任何实质。
这时，木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拄着拐杖的白胡子老头在几个壮汉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看到方正醒来，所有人脸上都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英雄！您终于醒了！”村长模样的老头激动得拱手作揖。
“我们全村上下的性命，都是英雄您救回来的啊！”
“请受我等一拜！”
说着，村长便要领着众人跪下。
“使不得！”方正下意识地上前扶住他。
他看着眼前这些面孔，看着他们眼中那种不加任何掩饰的、纯粹的感激与崇敬，心中的戒备与寒冰，竟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一角。
他似乎……一直都在渴望着这样的目光。
不是作为谁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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