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前方那片荒草地。
看着荒草地尽头那盏熄灭的探照灯。
看着探照灯下那块写着“欢迎回家”的告示牌。
十七年了。
他第一次离“家”这么近。
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进去。
“……待命。”他说。
凌晨四时二十分。
北线。
“血牙”踏上了边境线。
他的靴底碾过干燥的草茎,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没有爆炸。
他走了第二步。
没有爆炸。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第十七步。
第四十七步。
他的身后,三百七十个人已经越过了边境线标志桩。
没有人伤亡。
没有人触发任何机关。
这片被联邦广播说了无数遍“没有地雷”的土地——
真的没有地雷。
“血牙”停住脚步。
他低头看着脚下。
那是一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野草,叶片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他十七年没见过野草。
精英堡垒核心区没有野草,只有定期修剪的人工草坪。
边境隔离带没有野草,只有辐射变异后长出黑色斑块的荆棘。
而这里——
这里有草。
有会开花的野草。
他蹲下身。
伸手触碰那株草。
叶片冰凉的触感透过战术手套的薄层传导至指尖。
很轻。
很软。
很——
像他女儿末世第七年死在他怀里时,最后抓住他手指的力道。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三秒。
五秒。
七秒。
他站起身。
没有回头。
“全体注意。”他的声音沙哑如生锈的锯条,“前方无雷区,无自动火力。”
“呈战斗队形——推进。”
三百七十个黑色身影开始向前移动。
靴底碾过野草的咔嚓声连成一片。
像春天第一次解冻时,整条河的冰面同时龟裂。
凌晨四时三十三分。
南线。
杜克的前锋营越过一点五公里线。
依然没有抵抗。
但前锋营指挥官突然停下车。
不是接到命令。
是他看到了什么。
前方八百米。
边境哨所后方。
那片开阔地的地表——
在动。
不是风吹草动。
是地壳本身的运动。
无数细密的裂纹从地表深处向上蔓延,像蜘蛛网,像叶脉,像某种沉睡万年的巨兽在苏醒前最后一次呼吸。
裂纹在扩张。
在连接。
在形成某种规律性的几何图案。
“团长——”前锋营指挥官的声音骤然尖锐。
杜克已经看到了。
他的瞳孔在零点三秒内收缩到针尖大小。
“全体——”
他的命令还没出口。
大地开始轰鸣。
那不是地震的轰鸣。
那是机械的轰鸣。
是四千七百台巨型液压泵同时启动、十七万吨复合装甲板从地下升起、三千七百公里预埋电缆同时通电时——
整个地壳发出的共振。
北线。
“血牙”的右脚悬在半空。
他脚下的地面正在隆起。
不是缓慢的隆起。
是炸裂式的隆起。
龟裂的晒谷场从中央断裂,钢筋混凝土碎块像被巨人掀翻的积木一样向两侧抛飞。一条宽达十七米的黑色裂缝在他前方三十米处豁然裂开,裂缝边缘是工整的、机械切割般的直线。
裂缝深处,银白色的金属光泽刺破黎明前的黑暗。
那是复合装甲板。
厚度零点七米,倾角七十三度,表面喷涂着与冻土同色的伪装涂层。
它在上升。
在巨型液压支柱的推动下,以每秒三米的速度,从地下十七米深处——
破土而出。
第一块装甲板露出地表时,“血牙”没有动。
第三块装甲板完成对接锁定时,他没有动。
第十七块装甲板与相邻模块咬合、焊缝自动熔接、形成完整防护断面时——
他依然没有动。
因为他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他不是没见过联邦的基建速度。
他听说过“界碑”——那座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钢铁前哨。
他以为那是夸张。
是宣传。
是广播剧《界碑》里为了戏剧效果编造的神话。
此刻,他站在五十米高的钢铁城墙脚下。
仰头。
看不到顶端。
他身后,三百七十个人同时仰起头。
三百七十把枪同时垂下枪口。
三百七十张脸上,同时浮现同一种表情——
不是恐惧。
是敬畏。
对超越认知的伟力的、本能的敬畏。
南线。
杜克的烟终于从嘴角滑落。
他忘了接住。
因为他面前,同样的奇迹正在降临。
不是一道墙。
是一道山脉。
长度延伸至目力所及的尽头——雷达显示,至少四十七公里。高度均匀五十米,误差不超过三厘米。墙体表面光滑如镜,没有焊缝,没有铆钉,没有任何人工建造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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