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半夏知道周教授是为她好,但她已经跟方记者说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隐瞒。“嗯,我知道。”
下午两点,省疾控中心的专家组到了桃花峪。林半夏没有跟车去,她在医院等着,等专家组回来。专家组在村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采了上百份血样,走访了几十个村民,还去了上游的制药厂遗址。带队的专家姓孙,是省疾控的副主任医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不紧不慢。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找到林半夏,说:“你提供的线索是对的。我们在制药厂附近的水样里检出了高浓度的寄生虫卵,在村民的血液样本里也检出了抗体。这个疫情比你估计的严重得多,可能涉及上百人。”
林半夏说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孙主任说先上报,然后组织全市范围内的筛查。制药厂的问题也要追查,是谁批准建的,排放了什么污水,有没有违规操作。他说完,看了林半夏一眼,说:“你一个实习生,能发现这个,不容易。”林半夏说我是医生,这是我该做的。
孙主任走了。林半夏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收到了一封邮件。是周教授发来的,附件是六个地方的病例汇总。她打开来看,一张一张翻过去,越看越心惊。青石镇四十七例,龙泉村三十五例,白石坳五十二例,枫林渡二十九例,黄泥岗六十一例。加上桃花峪的十二例,总数已经超过了两百。而这些只是已经确诊的,潜伏期的、无症状的、没去医院的,数量可能翻倍。
她把数据整理好,发给了方记者。方记者回复说:“我明天见报,你做好准备。”
第二天一早,市晚报的头条出街了。标题很醒目——《桃花峪爆发群体性寄生虫感染,源头疑为上游制药厂》。文章详细报道了桃花峪的疫情,提到了另外六个地方的类似病例,还点名了那家已经关停的制药厂。文章没有提林半夏的名字,只用了“一位年轻医生”来代指。
消息一出,舆论炸了。
上午八点,林半夏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有记者打来的,有同行打来的,有以前不认识的人打来的。她一个都没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但她躲不掉,因为很快,卫生局的人也来了。
一个姓刘的副局长找到她,脸色很不好看。“林医生,你知不知道,擅自向媒体透露疫情信息是违反规定的?”林半夏说我没有透露,是记者自己查到的。刘副局长说那你怎么解释你发给记者的那些数据?林半夏说那些数据都是公开的,每个医院的病例都可以查到。刘副局长说公开不代表你可以随便给人。林半夏说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办?捂着?等更多的人感染?
刘副局长被她噎了一下,说这事我们内部会处理,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他转身走了。
林半夏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但她不在乎了。她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口青铜药匣又打开,拿出那本《青囊遗录》,一页一页翻看。以前她只是粗略地看过,觉得是些旧药方,没什么用。但经历了这些事,她再看那些药方,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这些药方,全都是针对肝胆疾病的。
治疗胆管炎的、治疗肝硬化的、治疗黄疸的、治疗寄生虫感染的。一个方子挨着一个方子,每一个都标注了出处和用法,有些还加了批注,像是临床经验的总结。批注的字迹和正文不同,应该是曾祖父后来加上去的。其中有一条批注引起了她的注意——“此方对华支睾吸虫感染初期效果显着,然需在感染后七日内服用,过期无效。桃花峪、青石镇、龙泉村、白石坳、枫林渡、黄泥岗,此六地水源皆染,凡饮水者皆需服药。切记,切记。”
林半夏的手微微发抖。曾祖父知道这六个地方的水源会被污染,知道会有寄生虫感染,甚至连治疗方子都准备好了。但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没有说。他只是强调了一个时间——“七日”。七日之内服药有效,过期无效。也就是说,药方是有时效性的。错过了窗口期,这些方子就成了一堆废纸。
而那些村民,从感染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久?桃花峪的陈老太太,从吃生鱼到确诊,至少过了三个月。早就超过了七日。所以她的病,已经不能靠这些药方治愈了,只能用现代医学的药物慢慢杀灭寄生虫,还面临肝硬化、胆管癌的风险。
曾祖父的方子,救不了他们。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方子的有效期设置得这么短?为什么不在疫情爆发之前就公开?林半夏想到了一个可能——因为曾祖父不想让人提前知道。他也许是在等,等某个条件满足,等某个人出现。那个人,可能就是她自己。
她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了几行小字,字迹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青囊之术,非为治病,实为试心。心正者,药到病除;心邪者,药石罔效。六地之疫,皆因人心不古。欲救众生,先正己心。林氏子孙,当以此为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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