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透过敞开的门扇,能望见皇城上空的夜幕被一道道金红色的光痕撕裂.
焰火炸开时如菊花、如垂柳、如漫天星雨,映得半个长安城都亮堂堂的。
冯宁站在门口看得入神,连费鸡师从她背后偷走了碟子里最后一块年糕都没发觉。
冯玥难得没有骂人,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焰火,眼里映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
李隆基吃饱了,靠在椅背上,望着这一屋子人。
冯仁还坐在他对面,端着酒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焰火的光透过窗棂落在他那张被假胡子遮了一半的脸上,明灭不定。
“冯仁。”
“嗯?”
“新年大吉。”
冯仁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仰头把碗底最后一口酒灌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新年大吉。”
焰火在长安城的上空整整炸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稀落下来。
~
入夜,裴慕青端坐床榻。
冯昭有些醉,摇摇晃晃的。
待侍女退下,裴慕青正色道:“爷爷今天喝得尽兴?”
“老爷子当然尽兴……”冯昭突然一顿。
裴慕青揪着他的耳朵,“好啊!你竟真有事瞒我?!”
冯昭龇着牙,酒意醒了大半,脑袋往后仰了仰想躲开,裴慕青的手指跟过去,纹丝不动。
“说!那个远房表亲是不是爷爷?!”
冯昭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能说谎。
裴慕青嫁进冯家这些年,虽然每日只管后宅琐事、带带孩子,可那双眼珠子比谁都亮堂。
冯仁在侍中府住了那么久,冯玥喊他“爹”喊得顺嘴,冯宁喊他“爷爷”喊得比谁都亲,冯昭自己更是三天两头往侍中府跑。
这些事搁在一起,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
“是。”冯昭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爷爷。”
裴慕青的手松开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冯昭一眼,又扭头看了一眼正堂里那个正在啃蜜饯梅子的“远房表亲”,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震惊还是恍然。
“我就说……哪有人四十多岁长得跟二十出头似的。”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上回他抱孩子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个没出五服的堂兄弟。”
冯昭揉着耳朵,讪讪地凑过来:“慕青,这事儿……你别声张。”
“我声张什么?”裴慕青白了他一眼,“我声张出去,说自家公公的爹是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怪物?谁信?”
冯昭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反正……你知道就行。你别……”
“我知道轻重。”裴慕青打断他,“娘知不知道?”
冯昭摇头:“不知道,但……刚刚圣人说漏嘴了,我不知道她……”
他沉默了很久。
裴慕青明白,他是初代长宁郡公,长宁的含义再加上冯仁那匪夷所思的岁数。
这一切都在说明,冯仁是大唐的保底。
太宗圣人给他立下长宁二字,就是为了在大唐危难之际,让他出手。
~
次日清晨,冯仁从东跨院出来时,正堂门开着,李蓉坐在昨夜的席位上,面前搁着一碗凉透了的粥,没动。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伸手把那碗粥端过来,仰头喝了一口。
李蓉看着他把碗搁下,开口时声音很平:“大过年的,粥凉了就热一热,何苦喝凉的。”
“凉的省事。”冯仁拿袖子擦了擦嘴角,“你又何苦坐在这儿等天亮。”
李蓉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搁在膝上那双已经不再年轻的手,沉默了很久。
“我嫁进冯家那年,您就在了。”
她说,“那时候您看着比现在老些,留着胡子,说话慢悠悠的,像个村里请来的账房先生。
我敬您茶,您接过去喝了,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
冯仁没有接话。
李蓉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后来我生了冯昭、冯宁,冯昭成亲生了孩子……”
娘的,以后都不能让李隆基进屋,这大嘴巴……冯仁沉默。
“啪!”
李蓉站起身,扇了冯仁一巴掌。
冯仁偏着头,左脸上慢慢浮起五道指印,连那撇假胡子都被扇得翘起了半边。
他没有躲,也没有捂,只是把脸慢慢转回来,看着李蓉。
李蓉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你有这等手段,为什么不救冯朔?难道……他不是你亲儿子吗?!”
冯仁平淡道:“我试过,我把自己当药引子,炼了一炉续命的丹药……但是他还是走了。”
他站起身,“我的亲儿子,头一个……我怎么可能想让他死?
我是太宗皇帝留下的保险,更多人知道我的秘密不是好事。
我本想淡出冯家,但没想到冯宁能先发现我的身份。”
李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她搁在膝头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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