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好手段。只可惜，嫁错了人。”
她脚步未停，连眼角余光都未扫过去。
直到步入殿内长廊，远离了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萧执才松开手，低头看她：“他说什么？”
沈未曦摇头：“无非是挑拨离间的废话。”
她抬眼，望向前方御书房紧闭的朱红大门，门扉上铜兽衔环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夫君，”她轻声问，“那本账册……真的万无一失吗？”
萧执沉默片刻，握紧了袖中那卷连夜誊抄的副本。
“真便是真，假便是假。”他声音低沉，“纵有千般算计，也改不了铁证如山。”
御书房的门，就在这时缓缓打开了。
大太监王德全佝偻着背走出来，面白无须的脸上堆着恭敬的笑：“侯爷，夫人，陛下有请。”
他侧身让路，可沈未曦分明看见，王德全那双混浊的老眼在扫过她时，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像是怜悯。
又像是……警告。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与萧执并肩踏入了那间象征着天下至高权柄的书房。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与声。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得化不开。皇帝萧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明黄常服衬得他面色有些晦暗。他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久久未曾翻页。
案头，一盏鎏金仙鹤烛台燃着烛火，火苗在穿堂风里不安地摇曳。
“臣萧执（臣妇沈氏），参见陛下。”
二人跪地行礼。
皇帝这才放下奏折，抬眼看来。他的目光先落在萧执身上，审视片刻，又移向沈未曦，最终回到萧执脸上。“平身。”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江南之事，奏折朕已看过。白敬山伏诛，潜龙会在江南的根系被你们连根拔起，此乃大功。”
萧执起身，却不居功：“此乃臣分内之事。潜龙会盘踞江南二十年，祸国殃民，今能铲除，全赖陛下圣明，将士用命。”
皇帝摆摆手，示意不必说这些套话。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案上：“账册呢？”
萧执从袖中取出那卷誊抄本，双手呈上。王德全接过，转呈御前。
皇帝展开，一页页翻看。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他越来越沉的脸色。当翻到记录盐税亏空、漕粮抽成、官员分赃那些条目时，他捏着纸页的指节泛出青白色。
“好……好一个潜龙会。”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一群蛀空国本的硕鼠！”
他猛地将账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跳动。
“四十五万两赈灾银，他们敢吞三十万！两淮盐税三年亏空二百八十万两，一半进了他们的私库！还有漕粮、茶税、织造……”皇帝站起身，在书案后来回踱步，明黄袍角带起疾风，“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大周的律法！”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御书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吓得扑通跪倒，连王德全都深深低下头去。
唯有萧执与沈未曦仍站立着。
等皇帝怒意稍歇，萧执才沉声开口：“陛下息怒。账册所载，不过冰山一角。臣在江南还查到，潜龙会与北疆似有勾结，此次臣带回的证物中，有一枚北疆军中才有的玄铁令牌，还有一封密码密信。”
他呈上令牌与密信破译后的抄本。
皇帝接过，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令牌……”他手指摩挲过令牌上镶嵌的红宝石龙目，“是北疆四品以上将领才有资格佩戴的制式。去年兵部才新造了一批，专供镇北军。”
镇北军，镇守北疆门户，主帅正是萧执的舅舅，镇北侯陆霆。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皇帝缓缓抬头，目光如刀，钉在萧执脸上：“你的意思是，镇北侯府……与潜龙会有牵扯？”
“臣不敢妄断。”萧执迎上皇帝的目光，不闪不避，“令牌来源，尚需详查。但密信破译后的内容，指向腊月廿三杭州梅庄之会。臣已命人暗中监控梅庄，只待——”
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禁军将领不顾礼仪冲入殿内，单膝跪地，声音发颤：“陛下！内库……内库出事了！”
皇帝瞳孔骤缩：“说清楚！”
“昨夜刺客真正目标，恐怕不是御书房！”将领抬头，额上全是冷汗，“方才清点内库封存旧档，发现……发现二十年前与潜龙会相关的几卷卷宗，不翼而飞！”
轰隆——
天际传来冬雷闷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烛火剧烈摇曳，在皇帝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缓缓坐回龙椅，手指一下下敲着紫檀木扶手，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良久，他抬眼，目光扫过萧执，扫过沈未曦，最终落在案头那本账册上。
“账册……”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你们带回来的原本，在何处？”
萧执心头一沉：“臣为防万一，已将原本与证物另存他处，派重兵看守。”
“是吗？”皇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无半点温度，“那便好。”
他挥挥手，疲惫不堪：“朕乏了，你们退下吧。账册……暂且留在朕这里。”
“陛下——”萧执还想说什么。
“退下。”皇帝闭上眼，不再看他。
王德全上前，躬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萧执与沈未曦对视一眼，只得行礼告退。
走出御书房时，天色愈发阴沉，铅云压顶，仿佛整个皇城都要被吞噬。沈未曦回头望去，那扇朱红大门已重新合拢，隔绝了所有视线。
她握住萧执的手，发觉他掌心一片冰凉。
“账册……”她低声道，“陛下是不是……不信我们？”
萧执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望向宫墙外那一片沉郁的天空。寒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不是不信。”
“是陛下……不敢信。”
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一片雪花，终于从云层深处飘落。
落在宫门前未洗净的血迹上。
瞬间消融，混入那片刺目的暗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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