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十月十一日。
辰时，扬州城外。
雾气比往日散得快。太阳刚升起来，河面上的白雾就开始消退，露出四艘“飞鱼”的轮廓。船舱里，士卒们正在用早饭——每人两块干饼，一碗热水，蹲在甲板上默默吃着。
赵匡胤站在船头，盯着北边的方向。
登州的援军，今日该到了。
“将军，”张横走过来，递上一个水囊，“喝口水，歇会儿。我盯着。”
赵匡胤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激得人清醒。
“伤员怎么样？”他问。
“又死了三个。”张横声音低下去，“伤得太重，熬不过。”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把水囊递还给张横，继续盯着北边。
太阳越升越高，河面上的雾气散尽了。远处的水天相接处，还是什么都没有。
“将军，”张横说，“也许下午才能到。”
赵匡胤点点头。
他转身走回船舱。
舱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那张摊开的图。图上，扬州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三个圈，旁边密密麻麻标着数字——城墙高度、守军人数、粮草存量、水源分布。
他盯着那张图，很久。
一千五对一万八。
怎么打？
“将军！”张横忽然在外面喊，“船！北边有船！”
赵匡胤猛地起身，冲出船舱。
北边的水面上，出现了几个黑点。
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五艘船。
不是“飞鱼”，是登州那种运输船，船身宽大，吃水深，走得慢。但它们来了。
赵匡胤站在船头，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船。
五百人。
五百条命。
午时，运河上。
五艘运输船靠了过来，与四艘“飞鱼”并排泊在一起。
领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他跳上“飞鱼号”甲板，单膝跪地。
“登州水师副都头周成，率五百援军，参见将军！”
赵匡胤扶起他。
“路上怎么样？”
周成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还好。遇着两股小贼，打跑了。死了三个，伤了十来个。”
赵匡胤点点头。
他看了看那些运输船。船舱里堆满了物资——弩箭、粮食、火油、药材。船上的士卒正在往下搬，一箱箱、一袋袋，码在甲板上。
“粮草够多久？”他问。
周成说：“省着吃，够一个月。”
一个月。
加上现有的，够四十天。
“人呢？”
“五百整。”周成说，“都是登州新练的，打过几回小仗，能战。”
赵匡胤点点头。
他看着这些新来的士卒，看着他们搬运物资时利落的动作，看着他们眼里那股子精神气。
五百人。
加上现有的九百八，一共一千四百八。
还是不够。
但总比没有强。
“传令下去，”他说，“新来的弟兄，今日休整。明日开始，跟着老弟兄操练。”
周成领命。
赵匡胤转身，继续盯着那座城。
城头，守军也在朝这边张望。他们看见了那些新来的船，看见了那些正在搬运的物资。
“将军，”张横说，“他们看见了。”
赵匡胤点点头。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申时，扬州守将府。
刘仁瞻站在城楼上，盯着城外那些新来的船。
五艘。
至少五百人。
加上原来的，一千五左右。
“将军，”副将站在他身后，“周军又来援军了。”
刘仁瞻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正在搬运物资的周军士卒，很久。
“那个陈贵，”他忽然问，“今日喊了没有？”
副将愣了一下：“还没。按您的吩咐，让他下午喊。”
刘仁瞻点点头。
“让他现在就去。”他说，“喊大声点。”
副将领命去了。
刘仁瞻继续站在城楼上。
赵匡胤，你来援军了。
可一千五还是一千五。
我有一万八。
你拿什么打？
酉时，扬州城头。
陈贵又被押上城楼。
他脸色惨白，腿在发抖，站在城垛后面，看着城外那些船。
五艘新船，加上原来的四艘，一共九艘。船上人来人往，看起来兵强马壮。
他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
“赵匡胤——你来了也没用——扬州城固若金汤——你打不下来的——”
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吹得芦苇沙沙作响。陈贵喊完，腿一软，差点跪下。旁边的士卒扶住他，把他带下城楼。
远处，运河上那九艘船，依旧一动不动。
戌时，运河船上。
天黑了。
九艘船熄了灯火，静静地泊在河面上。岸边的芦苇丛里，搭起了几个棚子，伤员躺在里面。医工老陈带着几个徒弟，还在忙活。
赵匡胤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那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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