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
李蕴之把手里那叠纸还给王砚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但不是现在说的。
王砚明接过来,退后一步。
吕宪终于开口了。
他从窗边转过身来,看着李蕴之,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态度不明。
“李大人。”
“今日之事,你处理得好。”
“本官佩服。”
李蕴之看了他一眼。
“吕大人客气。”
谁知。
他的话音刚落,吕宪顿了顿,又道:
“不过,岁考的事,本官希望李大人不要插手。”
“府学的岁考,自有府学的规矩,王砚明能不能过,看他自己的本事。”
“若是让本官知道,李大人有任何舞弊的行为,即便咱们身为同僚,本官也一定秉公执法,参你一本!”
“李大人,听懂了吗?”
李蕴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屋里没有人呼吸。
“吕大人,这是在威胁老夫?”
吕宪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李蕴之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拆穿。
嘴角抽动了一下,想维持那个笑容,但笑容已经碎了,挂不住。
“不敢。”
“本官只是好意提醒。”
“好意?”
李蕴之轻哼一声,说道:
“老夫为官这些年,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就不劳吕大人费心了。”
吕宪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随即,一甩袖子,沉声说道:
“好。”
“那本官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葛先生在门口侧身让开,跟在他身后。
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鲁教授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庆幸,后怕,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甘。
他看了李蕴之一眼,想说什么,李蕴之没看他。
李蕴之走到冯允面前,拱了拱手,说道:
“冯大人,今日多谢。”
“我这不成器的劣徒,倒是让你多费心了。”
冯允一怔。
忙还了一礼,叹了口气道:
“李大人言重了。”
“本官也没帮上什么忙。”
“冯大人能来,就是帮忙。”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多说。
李蕴之转过身,看着王砚明道:
“你跟我来。”
“是。”
……
府学,尊经阁。
二楼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
李蕴之没有坐椅子,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下来,姿态很随意。
不像一省学政,倒像一个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的老头。
尊经阁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王砚明站在李蕴之身前,姿态恭敬。
“站着干什么?坐。”
“这里没有外人。”
李蕴之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是。”
王砚明坐下,椅子有些年头了,坐上去吱呀一声。
他没有靠椅背,腰板挺得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先生叫到跟前背书的学生。
李蕴之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笑道:
“不用紧张。”
“说说吧,冯允为什么会帮你?”
王砚明想了想,把城外杀鞑子的事说了一遍。
“冯大人那天来窝棚,跟学生说了几句话,问了问伤情,说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学生以为那是客套话,没想到,今天他真的来了。”
李蕴之听着。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冯允这个人,本分。”
“不害人,不贪功,能帮的忙会帮,帮不了的也不硬撑。”
“今天他能来,已经不容易了,吕宪在,他一个知府,顶得住吗?”
“顶不住,但他还是来了,这份情,你得记住。”
李蕴之说道。
“是。”
王砚明低下头。
“其实学生没想到冯大人会来。”
“也没想到李先生您会来。”
“没想到?”
李蕴之看着他,问道:
“那你以为今天这事怎么收场?”
王砚明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鲁教授拍桌子的样子,想起裴训导发抖的腿,想起吕宪走进来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
如果李蕴之没来,冯允一个人大概率顶不住。
吕宪会把鲁教授撑住,冯允的折子递上去,多半石沉大海。
他会被禁足,会失去岁考资格,会在府学待不下去。
“学生不知道。”
他说。
“不知道就对了。”
李蕴之从窗台上跳下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那幅字已经有些年头了,纸页泛黄,写的是尊经阁三个字,字迹端正,但说不上好。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你办的报纸,老夫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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