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爷的条件，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胡小虎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养十个闲人？
而且是每个月按时发足工资，一分都不能少？
这叫什么事儿啊！
胡小虎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的工资，大概是二十到三十块钱。十个人，一个月就是二百到三百块。一年下来，就是两三千块！
他们辛辛苦苦，冒着生命危险，钻山林，下黑市，一年到头，刨去成本，能攒下几个钱？现在厂子还没影呢，就先背上了这么一个沉重的包袱。
这哪是承包厂子，这简直是请了十尊活菩萨回来供着！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可是，看着龙爷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龙爷这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在下命令。
这十个“闲人”，恐怕就是他点头帮忙的价码。
胡小虎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怎么？不愿意？”龙爷看出了他的犹豫，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胡小虎心里一横。
妈的，不就是十个闲人吗？老子认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跟承包下一个厂子，获得一个“合法”身份这个巨大的利益相比，一年几千块钱的支出，虽然肉疼，但还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更何况，这十个人，龙八爷的人。换个角度想，自己养着他们，不就等于变相地跟龙爷捆绑得更深了吗？以后在县城里，有了这层关系，很多事情，恐怕都会好办得多。
这笔买卖，看似亏了，但长远来看，说不定还是赚了。
想通了这一点，胡小虎心里的那点憋屈，也就烟消云散了。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愿意！怎么会不愿意呢？为国家分忧，为龙爷您这样的老前辈分忧，是我们年轻一辈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龙爷听了，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似乎早就看穿了他心里的那点小九九。
“嘴巴倒是挺会说。”龙爷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然后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小小的、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扔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胡小虎愣了一下。
“拿着这个，去找马福祥。”龙爷说道，“他看到这个，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马福祥，应该就是公社马书记的名字。
胡小虎连忙把那块红布包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块小小的、已经有些发黑的银质长命锁。锁的正面，刻着一个“祥”字，背面，则刻着一个“赠”字。
这东西，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但胡小虎知道，这玩意儿，恐怕比一沓“大团结”还好使。这应该就是龙爷和马书记之间的信物。
“多谢龙爷！”胡小虎郑重地把长命锁收好，然后站起身，对着龙爷，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他是发自内心的。
不管怎么说，龙爷是真真切切地为他指了一条路，打开了一扇门。
“行了，去吧。”龙爷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端起茶杯，又恢复了那副与世隔绝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胡小虎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他不敢再多打扰，悄悄地退出了茶馆。
走出城隍庙后巷，重新回到喧闹的街道上，胡小虎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捏了捏口袋里那块硬硬的长命锁，心里五味杂陈。
事情的顺利，超出了他的想象。但这个“养十个闲人”的附加条件，又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他没有直接去找公社，而是先回了木材厂。
王木匠正坐立不安地在小屋里等着，看到胡小虎回来，他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
“兄弟！怎么样？见到龙爷了？”
“见到了。”胡小虎点了点头。
“那……龙爷他……他怎么说？”王木匠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胡小虎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跟王木匠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黄金和钢针的细节，只说是带了点山里的土特产当见面礼。当说到龙爷让他养十个闲人的时候，王木匠的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十个闲人……”王木匠咂了咂嘴，“龙爷这手笔，还是跟以前一样啊。”
“王哥，你知不知道这十个人，大概是什么来路？”胡小虎问道。
王木匠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还能是什么来路。解放前，咱们这县城，乱得很。土匪、白狗子、小鬼子，轮番来。龙爷那时候，是拉起了一支队伍，跟他们对着干的。后来解放了，队伍解散，大部分人都安排了工作。但总有那么一些，或伤或残，或是不服管教，没落着好。龙爷这人，念旧情。这些年，他自己东挪西凑，也没少接济那些老弟兄。现在，估计是自己也撑不住了，想给你找个‘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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