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白山到北京，两千多公里的路程，即便是开着吉普车，也足足走了四天。
这个年代的公路，路况极差，大部分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或者砂石路。车子开在上面，颠簸得像是海浪里的小船，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
司机是县委派来的老师傅，姓王，技术娴熟，为人沉默寡言。一路上，他除了必要的休息和加油，几乎都在专心开车。
顾晓晓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刚开始的两天，还对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感到新奇。看着一望无际的东北平原，看着那些与长白山截然不同的城镇和村庄，她兴奋得像个孩子。
但到了第三天，新奇感就被旅途的疲惫所取代。她开始晕车，脸色苍白，吃不下东西，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胡小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让王师傅放慢车速，每隔两三个小时就停下来休息一下。他从行李里拿出柳夏特意准备的酸梅和陈皮，喂给顾晓晓吃。晚上住宿的时候，他也尽量找当地最好的招待所，让顾晓晓能好好休息。
“小虎哥，我是不是很没用？”靠在招待所简陋的床铺上，顾晓晓有些沮丧地说。
“傻丫头，说什么呢。”胡小虎坐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帮她擦着脸，“第一次出远门，都这样。想当年我跟胜利刚到东北的时候，比你还狼狈呢。再坚持一下，明天晚上，我们就能到北京了。”
他温柔的安慰，让顾晓晓的心里暖洋洋的。她靠在胡小虎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旅途的疲惫仿佛都减轻了许多。
第四天傍晚，当吉普车驶过卢沟桥，当“北京”两个字的巨大路牌出现在眼前时，车里的三个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北京！
首都！
他们终于到了！
和想象中的一样，也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这个年代的北京，还没有后世那些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和拥堵不堪的立交桥。道路宽阔，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路上，更多的是“叮铃作响”的自行车流，汽车反而是少数。
但那股子独属于首都的气派和底蕴，却是扑面而来。
红色的宫墙，灰色的胡同，穿着蓝色或灰色制服、神情淡然的市民，还有那些只在电影里见过的、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所有的一切，都让初来乍到的胡小虎和顾晓晓，感到一种莫名的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胡厂长，咱们去哪？”王师傅把车停在路边，问道。
胡小虎拿出周明的信里留下的地址和电话。
“去西城区的兵马司胡同，35号院。”
王师傅是老北京了，对市区很熟。他点了点头，重新发动汽车，熟练地拐进了一条条或宽或窄的街道。
车子最终在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胡同口停下。胡同不宽，两边都是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门口有下棋的老大爷，有追逐打闹的小孩，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
胡小虎按照门牌号，找到了35号院。
那是一座看起来很普通的大杂院，朱红色的木门上，油漆已经有些剥落。如果不是门牌号确认无误，他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周明信里提到的“国务院后勤部招待所”。
他上前敲了敲门。
很快，一个穿着白背心、趿拉着布鞋的大爷打开了门，睡眼惺忪地问：“找谁啊？”
“大爷您好，我们是东北长白山来的，找周明主任。”胡小虎客气地说道。
“哦，找周主任的啊。”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点了点头，“周主任打过招呼了。进来吧，他在后院等你们呢。”
胡小虎和王师傅、顾晓晓一起，把几个大箱子从车上搬了下来。走进院子，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这根本不是什么大杂院，而是一个三进的、收拾得极为干净雅致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石榴树和海棠花，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卫，面无表情地站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旁。
看到他们进来，警卫什么也没问，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穿过月亮门，后院的景象更是让胡小虎心中一凛。
这里，竟然停着好几辆红旗轿车！几个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正坐院子里的石桌旁喝茶聊天。他们虽然穿着便服，但那股子久居上位的气度，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周明正站在一间厢房门口，看到他们，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胡厂长，顾同志，一路辛苦了！”他热情地握住胡小虎和顾晓晓的手，“欢迎来到北京！”
“周主任，给您添麻烦了。”胡小虎笑道。
“哪里的话！快请进，房间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周明领着他们走进厢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两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暖水瓶，仅此而已。虽然简朴，但比起他们一路住过来的招待所，已经是天堂了。
“你们先安顿一下，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晚饭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小食堂，给你们接风洗尘。”周明安排得十分周到，“明天上午，你们先好好休息，倒倒时差。汇报会，安排在后天上午。到时候，我会派车来接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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