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第三天,太阳出来了。
不是温柔的、试探性的那种日出,是决绝的、铺天盖地的晴。天蓝得像刚洗过的青瓷,一丝云都没有。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在山谷里每一块石头、每一片叶子、每一寸泥土上。
护面在阳光下暴晒。
赵老板带着工人,一寸一寸检查。锤子轻轻敲击,听声音。干燥的混凝土发出清脆的“当当”声,潮湿的部位声音沉闷。
“这里,还有潮气。”赵老板指着一块区域,“再晒一天。”
“还要一天?”小陈问,“工期……”
“工期重要,还是质量重要?”赵老板打断他,“混凝土没干透就喷第二层,两层之间会形成软弱夹层。雨水一泡,照样剥落。”
他顿了顿:“等。等到完全干透。”
这一等,又是两天。
两天里,工人们没闲着。清理现场,修补排水沟,加固基础。赵老板则整天待在护面前,用手摸,用锤敲,用仪器测含水量。
含水量降到百分之八以下,才合格。
第三天下午,终于合格了。
“可以喷了。”赵老板宣布。
这次准备得更充分。材料全部检查一遍,扎丝全是新的,镀锌的,闪闪发亮。工人全部培训,讲清楚每一道工序的要求。赵老板亲自示范如何绑扎丝——不是随便拧几圈,要拧紧,要均匀,要保证每个交叉点都绑牢。
“一根扎丝,关系一片混凝土。”他说,“一片混凝土,关系一段护面。一段护面,关系整条路。整条路,关系全村人的安全。”
没人敢马虎。
喷浆重新开始。这次喷得更慢,更仔细。每喷一层,都要检查厚度,检查密实度。赵老板几乎贴在护面上,眼睛盯着喷枪移动的轨迹,手摸着刚刚喷上去的混凝土。
“这里,再加一点。”
“那里,角度再垂直些。”
“停,这里有个气泡,挑掉重喷。”
老郑喷得格外小心。喷枪在他手里,像绣花针,一毫一厘都不敢偏差。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刺痛,他也不擦——怕手抖影响喷枪。
到傍晚,第二层喷完了。厚度五公分,均匀,密实,与第一层结合良好。
“明天喷第三层。”赵老板说,“表面处理,两公分厚,要平整,要光滑。”
晚上,护面在月光下静静凝固。混凝土表面泛着清冷的光,像结了一层薄霜。
林凡站在护面下,看着这片重生的“盔甲”。那些剥落的伤疤不见了,被新的混凝土覆盖。表面平整光滑,在月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星空。
赵老板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林副局长,”他说,“明天喷完第三层,护面就全部完成了。之后是做排水系统,修路缘,铺路面……再有一个月,这段路就能通车。”
“一个月……”林凡算了算,“来得及在春节前吗?”
“来得及。”赵老板点头,“春节前,一定让刘家坳的人走上新路。”
两人沉默地站着。月光很好,星星很密。远处村里传来狗吠声,几声,又安静了。
“赵老板,”林凡忽然问,“那天暴雨,你站在雨里,在想什么?”
赵老板想了想:“在想……我父亲。”
“你父亲?”
“嗯。老瓦工,干了一辈子。”赵老板说,“小时候,他带我去工地,教我砌墙。说砖要浸透水,砂浆要饱满,灰缝要均匀。我嫌他啰嗦,说差不多就行。他就打我,打得很狠。”
他顿了顿:“后来我出来单干,赚了钱,回去给他盖新房。他说不要,说我盖的房子他不放心。我当时很生气,觉得他看不起我。现在……现在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他说的‘差不多就行’,其实差很多。”赵老板看着护面,“砖没浸透水,吸了砂浆里的水分,砂浆强度上不来。灰缝不匀,应力集中,墙容易裂。这些‘差不多’,积累起来,就是‘差太多’。”
他转过头看林凡:“我以前总觉得我父亲死板,不懂变通。现在才知道,他不是死板,是认真。认真了一辈子。”
月亮升得更高了。月光下的护面,像一件精致的铠甲,每一寸都闪着沉稳的光。
“等路修好了,”赵老板说,“我想把我父亲接来看看。让他看看,他儿子现在干活,不‘差不多’了。”
林凡拍拍他的肩:“他一定高兴。”
第四天,喷第三层。
这一层主要是表面处理。混凝土配合比更细,砂子用细砂,不加石子。喷上去后,要用刮尺刮平,用抹子压光。
表面处理最考验手艺。刮要平,抹要光,不能有砂眼,不能有裂纹。老郑亲自操作刮尺和抹子,像艺术家在完成最后的修饰。
刮尺过处,混凝土表面变得平整如镜。抹子压过,泛起一层细腻的光泽。
王奶奶又来看。她站在护面下,仰头看着,看了很久。
“真光啊。”她说,“像……像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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