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冰冷的日志记录,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更深层的真相之门,却也释放出更加刺骨的寒意。K-7文明的“非标准抵抗”,将观测者内部的“不稳定逻辑片段”(Q-η)锻造成“种子”的过程,其主动性与精密程度远超想象。这意味着“种子”并非偶然的产物,而是两个世界在规则层面一次惨烈“交战”留下的、仍在搏动的伤疤。
会议室里,灯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伊德里斯反复摩挲着权杖上的纹路,那些纹路代表文明的网络,此刻却仿佛纠缠着难以解开的死结。林珊面前的全息屏幕定格在日志的最后一句话——“观察列表等级:长期低优先级监测。”这几个字背后,是观测者近乎永恒的冷漠与难以测度的耐心。
“他们知道。”林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们一直都知道‘种子’是什么,知道K-7文明做了什么。但他们不在乎,或者说不认为这值得‘在乎’。在近乎永恒的尺度上,一个低能量、低威胁的‘悖论耦合体’,和宇宙背景辐射中的一丝微弱涨落,或许没有本质区别。归档,观察,仅此而已。将‘样本07-451’交给我们,可能就像……将一块需要特殊环境才能保持活性的远古苔藓标本,交给一群好奇的孩童,看看他们能培育出什么。”
“而我们这些‘孩童’,现在拿到了这块‘苔藓’的基因测序报告和培养日志的一部分。”苏星月接口,目光落在监督者印记上,“时秒给了我们这份报告,用意很深。他在提醒我们,我们正在接触的东西,其背景远比表面复杂危险;同时,他也在问我们:知道了这些,你们还坚持要推开那扇门,去看看‘苔藓’最初生长的、那片充满危险辐射的岩壁吗?”
“这不仅仅是勇气的问题。”伊德里斯缓缓道,眼神恢复了学者般的清明,“更是智慧与责任的问题。K-7文明用最后的力量锚定了Q-η片段,是为了证明‘可能性’,还是为了留下复仇的火种?或者,两者皆有?我们贸然追寻更多‘不稳定逻辑片段’,是否会触动观测者某些不为人知的防御机制?甚至……我们会不会在无意中,成为K-7文明延续其意志(无论那意志是希望还是仇恨)的工具?”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而且,监督者虽然传递了支持研究的基调,但他附加的条件——‘重新审议’——本身就是一道门槛,一次筛选。如果我们基于这份更危险的认知,依然选择提交风险评估报告并申请勘探,那就意味着我们正式向协议框架声明:人类文明有意愿、也有初步的能力,涉足这片可能影响协议根基的灰色地带。这会极大提升我们在观测者眼中的‘能见度’和‘潜在风险评估值’。好处是可能获得更深层次的互动甚至博弈资格;坏处是,我们可能再也回不到之前那种相对‘安全’的、被有限观察和利用的状态了。”
苏星月闭上眼睛,自由守护之焰在她心间静静燃烧。她想起武道馆的樱花,想起岩灵族学徒笨拙却认真的模样,想起地球上无数平凡而坚韧的生命。守护他们,是她的本能与誓言。是守护现有的、来之不易的和平与安全,将他们隔绝在可能的惊涛骇浪之外;还是为了更长远的未来、更广阔的可能性,带领他们去面对未知的风暴,哪怕这风暴可能由自己亲手掀起?
她仿佛又“听”到了时秒传递来的那缕意念——“这条路,很有趣。”那不是轻佻,而是一种选择了远方、便坦然面对所有风景的从容与期待。他以身化桥,连接了两个世界,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孤寂,不正是为了给后来者探索出更宽广的道路吗?
再睁开眼时,苏星月的目光已清澈坚定。
“我们必须前进。”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理由有三。”
“第一,被动安全从来不是真正的安全。K-7文明的遭遇证明,一旦被观测者视为需要‘静滞化处理’的目标,其命运何其悲惨。我们依靠协议获得的‘安全’,建立在对方认为我们‘有价值且威胁低’的基础上。‘种子’的发现,尤其是其与观测者内部矛盾的关联,是我们提升自身‘价值’和‘不可替代性’的罕见机会。若因为惧怕风险而放弃探索,我们或许能维持一时安稳,但长远来看,文明的上限已被锁死,甚至可能因为价值停滞而滑向K-7文明的结局。”
“第二,责任与传承。影的文明付出了全部,留下了这颗‘种子’和指向‘不稳定逻辑片段’的线索。我们有幸发现,就有责任去理解、去延续这份跨越时空的‘遗产’。这不仅是对逝者的尊重,更是对人类自身道路的丰富。我们继承的‘混沌’,需要不断吸收新的‘异质’才能进化。退缩,意味着文明的某种停滞。”
“第三,”她看向伊德里斯和林珊,“因为我们拥有他们不具备的‘变量’——监督者时秒。他不是冷冰冰的协议化身,他依然是我们的一员。他的‘支持有限研究’基调,他转发日志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引导和背书。他在规则的缝隙中,为我们争取空间,创造条件。如果我们因为恐惧而停下,不仅辜负了他的期待,也可能错失了他为我们创造的机会窗口。这场博弈,并非人类与观测者两方,而是人类-监督者(时秒)-协议框架-观测者之间多重的、动态的互动。我们有同伴,在规则的另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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