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槐,又蜕了层皮,青灰的筋肉暴露于天光之下,恍若剥尽了体面的活物。风,钻进那树腹的空洞,呜呜咽咽,竟比街市上那些嘶喊“正义”的喉舌,更近于人声。
学堂里一位教蒙童的先生,眼镜腿断了,以线缚着,走路总挨着墙根,仿佛影子也羞于见人。一日,他在墨板上写“人之初”,腕间疥癣作痒,忍不住在袖口蹭了蹭。后排穿洋布裙的女学生瞧见了,忽地从匣中取出一物,黑洞洞的镜头对准他,寒光凛冽,胜过先生案头的戒尺。翌日,学堂影壁便贴了告示,墨字淋漓,道他“行止不端”,那墨迹洇开,竟如墙皮底下渗出的血痕。
先生寻校长。校长正用洋胰子洗手,白沫堆得小山也似,道:“认个错罢,学生闹得凶,不好收场。”先生的眼镜滑至鼻尖,瞥见校长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忽地想起前清砍头,刽子手总要往刀口喷一口酒,谓之“净刃”。眼前这“认错”,大约也是为那柄看不见的刀,行净刃之礼。
认错书张贴那夜,巷尾的野犬吠至天明。有人掘出先生祖坟所在,指说其祖上曾操贱业,骨子里便带着“淫邪”;有人翻出他幼时的开蒙字帖,指那歪斜的笔迹为“心术不正”。最妙的是一群长衫客,聚在茶馆里,摇头晃脑,品着碧螺春,唾沫星子溅入茶碗,叹道“礼崩乐坏,皆因此辈坏了规矩”。那茶水混了唾沫,浮着茶沫,倒像是啜饮人血。
那女学生,转眼成了“女界楷模”。被请去演讲,辫子梳得油光水滑,立于台上,高呼“撕碎伪善者的面具”,台下掌声雷动,压过了戏园里的满堂彩。无人问:那匣中定格的,究竟是先生蹭痒,还是她眼中生出的幻影?更无人问:先生腕上的疥癣,是胎里带来,还是被这世道的穷酸,生生熬出来的脓疮?
看客们的脸,变得更快。前日还唾骂先生“禽兽不如”,转眼见那女学生得了彩头,便堆上笑去恭维“女中豪杰”。那舌头油滑翻转,天桥底下变戏法的,怕也自叹弗如。卖糖葫芦的老汉看得咂嘴:“嘿,这世道,人血竟比糖稀还甜!”
未几,码头上扛活的老张,被指认偷了洋行的棉纱。实情是他那儿子发了急症,他在洋行门口多站了片刻,想求管事的预支几日工钱。指认者,乃洋行买办的小姨子,一句“鬼鬼祟祟”,便成了铁打的圣旨。巡捕来时,老张正给病儿喂米汤,粗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八瓣,恰似他那无处安放、更无处诉说的命数。
街坊们围在巷口,有人断言“老张本非善类”,有人高论“穷骨头合该认命”。一个穿西装的青年,举着匣子拍照,称要“记录社会之暗影”,那闪光灯刺得人眼生疼,将老张的影子死死钉在墙上,活脱脱一幅待价而沽的“罪与罚”。后来,老张病毙牢中,儿子进了孤儿院。那青年的照片得了奖,悬在洋行亮堂的橱窗里,标题赫赫:“罪与罚”。
此类事,何曾新鲜?前清有“清风不识字”的刀笔,一句诗便索人性命;民国初有“莫须有”的绳索,指你通敌,你便通敌。如今换了名目,唤作“舆论监督”,听来冠冕堂皇,远胜“株连九族”。然那刀锋,却愈发阴毒——旧时的刀砍在颈上,痛快;如今的刀剜在心上,血慢慢流尽,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死,连呼痛的力气,也早被抽干。
有帮留洋归来的先生,洋装笔挺,洋话流利,终日高谈“人权”“自由”。租界的咖啡馆里,他们阔论“启民智”,然目睹巷中老张被殴,却扭过脸去啜饮咖啡,叹曰:“国民性如此,急不得。”他们挥毫痛斥旧礼教吃人,却对那新的吃人法门拍掌称快,誉之为“进步之代价”。活脱脱是厨子嫌红烧人肉腻口,换了清蒸,便自诩“膳食改良”。
女人们也奇。裹着小脚的,痛骂别个“不守妇道”;剪了短发的,却擎着剪刀,专剪旁人的辫子。前日纱厂一女工,为争八小时工制被逐,同厂姐妹非但不援手,反斥其“不安分”。后来女工投了黄浦江,报上登了小小一角,说她“精神失常”,旁边却配着那女学生演讲的大幅照片,标题煌煌:“新女性之崛起”。
孩子们的眼睛,最是澄澈,也最易被揉碎。学堂里学“诚实守信”,转头便见先生因“莫须有”被逐;家中教“与人为善”,出门便见老张因“好像是”被抓。那童稚的眸子如镜,将这世道的荒唐照得分明,大人们却斥其“不懂事”,强令他们砸碎这镜子,说“如此方看得真切”。
最狠的,莫过那些“理中客”。圆眼镜,怀表链,说话慢条斯理,如古庙里的泥胎。你说先生冤,他道“苍蝇不叮无缝蛋”;你说老张惨,他言“凡事皆有因果”。他们最擅长的,是将血污说成红墨水,将号哭说成打哈欠,将杀人说成“必要之手术”。曾闻一“理中客”训导学生:“要看本质,勿囿于现象。”而他所谓的“本质”,不过是他腹中那点早已盘算停当的私货,如同算命先生袖筒里那几枚做过手脚的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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