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国魔幻录
民国二十三年冬，退休专家管理局正式挂牌成立。首任局长马三立，是个讲究人——讲究到用紫檀算盘给专家们分配课题，珠子一拨，便是生死簿上勾一笔。
七十岁的，研究六十岁怎么退休；六十岁的，研究五十岁怎么养生；五十岁的，研究三十岁怎么买房……马局长眯着眼，指尖在算盘上滑动，这叫专业对口，学术传承。
底下坐着的专家们纷纷点头，钢笔在烫金笔记本上沙沙作响，记录着这伟大的学术分工。他们大多是前朝的遗老、留洋的博士、政府特聘的民生顾问，个个西装革履，皮鞋锃亮，袖口别着金纽扣，腰间挂着瑞士怀表。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研究的，全是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经历的事。
钱博士，局里的低收入群体幸福指数首席专家，每天坐着包月黄包车来上班，车夫老赵佝偻着背，跑一趟挣五角钱，而钱博士的雪茄一支就值三块大洋。
诸位，我最新研究发现，钱博士敲了敲讲台，指着黑板上的曲线图，月薪三块大洋的青年，只要每天少吃一顿饭，三十年就能攒出一套房！
台下掌声雷动。
档案处的白小姐低头记录，钢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晕开一小片。她想起昨夜路过杂役房，听见老赵的女儿在哭——爹，咱家米缸又空了。
老赵只是叹气：忍忍吧，局长说，穷人的幸福，在于知足。
财务科牛科长是局里的红人，他发明了一套养老金动态平衡术，号称能让国库永续运转。
诸位，百岁老人的养老金，完全可以砍半！牛科长站在会议室中央，手里捧着一本烫金账簿，他们活那么久，花的都是国家的钱！不如匀给刚退休的科长太太们买貂裘。
众人纷纷称妙。
只有档案处的白小姐忍不住问：那……那些老人怎么办？
牛科长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论100文养老金老人的生存策略》。
白小姐，你太年轻，不懂经济学。他推了推金丝眼镜，一百文，够买半斤砒霜，或者三张草席——死得快，或者睡得省，都是解决方案嘛。
会议室里哄堂大笑。
白小姐没笑。她想起上个月去城南调研，见过一个九十岁的老裁缝，每天靠糊火柴盒过活，手指被胶水蚀得溃烂。她问他：大爷，您养老金够用吗？
老裁缝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够啊，昨天刚领了一百文，买了半斤杂合面，还剩二十文——留着买砒霜，哪天熬不住了，就痛快走。
白小姐没敢记在报告里。
局里要的是数据，不是真相。
局里的核心业务，是课题竞标。
所谓竞标，就是看哪位专家能把荒唐事包装得最学术。
上周的获胜者是社会学博士吴教授，他的课题是：《论三十岁未购房青年的道德缺陷》。
经研究发现，吴教授推了推眼镜，指着幻灯片上的统计图，买不起房的年轻人，普遍缺乏自律！他们若是少喝一杯咖啡，少看一场电影，三十年就能省出一套房！
掌声雷动。
没人问——三十年后，房价会涨到多少？
也没人问——吴教授自己住的洋房，是岳父送的。
白小姐坐在角落，默默在档案上标注一行小字：研究对象：虚构群体。
终于有一天，杂役们受不了了。
老赵领着全局的苦力，在院子里静坐，手里举着牌子：还我五角钱！
——局里每月克扣杂役五角工钱，说是幸福研究基金。
马局长站在台阶上，眉头都没皱一下，转头对秘书说：记下来，低收入群体情绪失控案例研究，课题编号：X-1934-005。
当天下午，军警来了。
枪没响，但老赵再也没能站起来。
局里的通报写得很学术：调研过程中，被试者因情绪过激引发意外，建议后续研究加强心理干预。
白小姐在档案上写了一行字，又狠狠涂掉。
那行字是：杀人。
年终考评会上，马局长提出了一个划时代的课题：
诸位，我们该研究一下——专家该不该研究自己该不该被研究？
专家们陷入沉思。
钱博士举手：我认为，应该研究！
牛科长反对：不，应该先研究该不该研究该不该研究
争论持续到深夜。
突然，房梁塌了。
镀金的天平砸下来，压碎了满桌的学术报告。
人们从废墟里刨出一本《专家研究指南》，扉页上赫然写着：
当荒谬成为准则，真实就是犯罪。?
落款是——某某他二舅。
【尾声】?
第二年春，退休专家管理局换了新局长。
会议照常开，算盘照常拨。
白小姐失踪了，有人说她去了南方，有人说她跳了护城河。
只有档案室里，偶尔会传出敲击声——哒、哒哒、哒——像是摩斯密码。
但没人去解码。
局里最新的课题是：《论底层民众的幻听症状与社会稳定之关系》。
课题经费：五万大洋。
首席专家：钱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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