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扬州雨,骨成泥
顺治二年四月,扬州城的柳絮沾着血腥气飘了三日,雨就没停过。
王二柱缩在城根下的破庙里,听着远处城楼上隐约的厮杀声,怀里紧紧搂着半块发霉的麦饼。他是城郊的菜农,三天前进城卖菜,城门就关了,史阁部的兵丁把所有能拿动兵器的男人都赶上了城头,他腿快,钻进了这处荒废的土地庙。庙里还有十几个避难的百姓,大多是老弱妇孺,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哭得浑身发抖,婴儿饿极了,哭声细弱得像只快死的猫。
“别嚎了!”角落里一个瞎眼的老汉低声喝止,“招来鞑子,咱们一个活不成!”
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雨声敲打着破败的屋顶,噼里啪啦,像是无数只手在扒拉瓦片。王二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起家里的老娘,临走时老娘塞给他这半块麦饼,说“城里粮贵,省着点吃”,现在想来,那竟是最后的叮嘱。
忽然,城墙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天塌了一般。紧接着,是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呐喊声,还有一种陌生的、粗嘎的语言,夹杂着“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喊叫,穿透雨幕,刺得人耳膜生疼。
“城破了……”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
破庙的门被一脚踹开,几个穿着短衣、剃着怪异发型的士兵闯了进来。他们头顶只留着铜钱大一块头发,编着细细的辫子,像是鼠尾,脸上沾着血污,眼神凶戾得像饿狼。领头的是个汉人打扮的军官,穿着绸缎袍子,却留着同样的鼠尾辫,手里提着一把沾血的长刀。
“都给我出来!”汉军官用刀指着庙里的人,语气骄横,“男的剃发,女的跟我走,违抗者,杀!”
瞎眼老汉摸索着站起来,颤声道:“将军,我们都是良民,只求一条活路……”
“良民?”汉军官冷笑一声,一刀劈了下去,老汉的脑袋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鲜血喷了旁边的妇人一身。婴儿被吓得一声不吭,脸憋得发紫,竟活活憋死了。
妇人疯了似的扑上去,张嘴就咬汉军官的胳膊:“我杀了你这个汉奸!”
汉军官一脚把她踹倒在地,长刀刺入她的胸膛,慢悠悠地搅动:“汉奸?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跟着大清,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们这些愚民,守着那点破头发,就是死路一条!”
王二柱吓得浑身发软,看着士兵们把庙里的男人一个个拖出去,按在地上强行剃发。一个后生反抗,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士兵二话不说,一刀削掉了他的头皮,后生惨叫着倒在泥水里,鲜血很快被雨水冲散,染红了一片地面。
“快剃!”一个士兵用刀背抽打着王二柱的后背,“再不剃,把你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冰冷的剃刀贴在头皮上,王二柱能感觉到头发一束束落下,带着轻微的刺痛。他不敢哭,不敢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留了二十多年的头发被剃得乱七八糟,只剩下头顶那一小撮,像个小丑。他想起村里的教书先生说过,这是蛮夷的打扮,是对祖宗的亵渎,可现在,亵渎祖宗能活下来,守住头发,就只能死。
庙里的女人被士兵们拖拽着往外走,哭声、骂声、惨叫声混在一起,被雨声吞没。王二柱看到那个汉军官揪着一个小姑娘的头发,小姑娘不过十三四岁,拼命挣扎,汉军官反手就是一巴掌,把她打得嘴角流血:“老实点!跟着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小姑娘呸了他一口,骂道:“狗汉奸!我就是死,也不跟你这种败类!”
汉军官恼羞成怒,一刀刺穿了她的喉咙。小姑娘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脖子流下来,染红了她青色的布裙。
王二柱被押着走出破庙,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冰冷。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的被砍断了四肢,有的被开膛破肚,妇女的尸体大多衣衫不整,显然遭受了凌辱。一个士兵正用长枪挑着一个婴儿,像玩球一样扔来扔去,婴儿的尸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雨还在下,冲刷着街道上的血迹,却冲不散那股浓郁的腥臭味。王二柱看到几个僧人冒着生命危险,在街边收拢尸体,他们的袈裟上沾满了血污,脸上满是悲戚。一个僧人对士兵们双手合十,恳求他们住手,士兵们却哈哈大笑,一枪刺穿了他的胸膛,把他的尸体踢进了路边的水沟。
“大人,这些和尚也敢多管闲事!”一个士兵对汉军官说。
汉军官瞥了一眼水沟里的僧人尸体,不屑地说:“一群秃驴,留着也没用。告诉弟兄们,三天之内,扬州城里不留一个活口,违抗剃发令的,格杀勿论!”
王二柱被押着往前走,路过一家绸缎庄,门口躺着一个老太太,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剪刀,喉咙被割断了,鲜血染红了她身边的丝绸。他忽然明白,老太太是宁死也不愿剃发,用剪刀自尽了。
“你看什么看!”士兵用刀背抽了他一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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