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月谷的黎明,是在血腥与焦灼的气味中挣扎到来的。
晨光艰难穿透谷地上空尚未散尽的烟尘与残余的邪秽雾气,吝啬地洒在一片狼藉的山腹空间。祭坛的废墟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黑石的碎块、扭曲的金属构件、烧焦的幡旗残骸,杂乱地堆积在那巨大的凹坑中。地面上,惨白色的法阵线条大多已被碎石和凝固的暗红血迹覆盖,插在各处的黑色“魇鼍骨锚”东倒西歪,断裂处不再有幽光闪烁,仿佛死去的虫豸躯壳。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新鲜血液的甜腥、皮肉烧焦的糊味、岩石粉尘的呛人感,以及一种虽已淡去却依旧令人心神隐隐不安的、源自“墟渊”的阴冷余韵。幸存的赤夷族战士们沉默而高效地清理着战场,他们将阵亡同伴的遗体小心地抬到一旁,用随身携带的干净麻布覆盖;将重伤者集中到相对平坦的地方,由随后赶来的岩伯和几名略通医术的族人紧急处理;而那些侥幸活下来、却因长期囚禁与仪式摧残而精神几近崩溃的被解救者,则被搀扶到远离废墟的角落,喂下温水,裹上温暖的兽皮,低低的啜泣和虚弱的呻吟像风中的蛛丝,断续飘摇。
在这一片劫后余生的忙乱与沉重中,最令人揪心的,是沈昭。
她没有被安置在伤员中,而是由萧衍亲自抱着,转移到了山腹边缘一处相对干燥、背靠岩壁的狭窄石台上。顾无言紧随其后,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石台上铺了件从阵亡战士身上解下的、相对干净的披风。沈昭静静地躺在上面,双目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弯深色的阴影。她周身先前因涅盘突破而散发的璀璨光晕与威严气息已完全内敛,甚至可以说……过于沉寂了。
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仿佛上好的白瓷,却失去了生命应有的红润光泽。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膛的起伏间隔长得让守在一旁的萧衍几次下意识地屏住自己的呼吸,去确认她是否还在呼吸。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眉心那道刚刚稳定下来的、金红色的凰纹,此刻正以极其缓慢却不容忽视的速度,一点点地黯淡下去,如同风中摇曳、即将燃尽的烛火,每一次明灭的间隔都在拉长,光芒也在减弱。
她身上的伤口——之前战斗中留下的,以及涅盘过程中由内而外迸裂的——在突破完成的瞬间明明已经愈合。但此刻,在她过分苍白的皮肤下,竟隐隐浮现出一些极淡的、若隐若现的灰黑色细线,如同渗入美玉的瑕疵,沿着静脉的走向微微蔓延,带着一种不祥的冰冷感。那是“噬魂血晶”内部浩瀚污秽能量反噬时,侵入她血脉骨髓、未能被彻底净化的残余邪毒,此刻正随着她力量的回落和意识的沉寂,开始悄然反扑。
“沈姑娘……这是?”岩刚安排好外围警戒,匆匆赶来,看到沈昭的模样,虎目圆睁,声音都变了调。在他眼中,刚刚完成惊天逆转、气息强大的沈昭,此刻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顾无言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伸出三指,极轻地虚搭在沈昭的腕脉之上。他的指尖有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探入,但很快,他的眉头就紧紧锁死,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他收回手,看向萧衍,又看了看闻讯赶来的岩伯,缓缓摇了摇头。
他取出随身木板和炭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写下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涅盘未尽,神游外驰。邪毒蛰伏,魂火飘摇。”
“顾先生,何意?”岩伯捻着胡须,声音干涩。
顾无言继续书写,笔迹凝重如铁:“强行于绝境中完成‘焚身锻魂’,看似功成,实则根基未稳,神魂因过度消耗与邪力冲击而极度疲惫,陷入深层‘神游’之境,难以自主归位醒转。侵入的邪毒并未根除,只是被新生力量暂时压制,此刻随其意识沉寂而显形反噬。若魂火(生命与灵魂本源之火)继续如此飘摇黯淡下去,恐有……油尽灯枯、邪毒彻底爆发之危。”
“外力可能助她?”萧衍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半跪在石台边,目光死死锁在沈昭眉心那点越来越暗淡的凰纹上,从未感觉如此无力。他能“听”到沈昭的生命气息正在缓慢而持续地“下沉”,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坠入无边冰海的“寂静”之音,与他之前熟悉的、即使昏迷中也蕴藏生机的波动截然不同。
顾无言摇头,写道:“寻常药物、真气渡入,恐打破她体内脆弱的平衡,或刺激邪毒,或干扰神游,皆可能适得其反。此刻……只能靠她自身意志,于神游中找到归途,引魂火重燃。但……”他顿了顿,笔尖沉重,“她消耗太大,神游之境又凶险莫测,若无‘引路’或‘机缘’,恐难……”
后面的话他没有写下去,但众人都明白。若无转机,沈昭可能就这样在沉睡中,被残余邪毒慢慢侵蚀,最终魂火熄灭。
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战场清理的细微声响和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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