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的归来,像一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头,在清水镇激起了层层涟漪。她带回来的不仅是那些稀罕的糖果点心和光鲜布料,更是一种无形的、却能被每个人感受到的自信与从容。
她并没有大肆宣扬在京城的经历,但人们从她更加沉稳的气度、言谈间偶尔流露出的对更广阔世界的见识,以及处理病情时那份愈发游刃有余的笃定中,隐约猜到这位沈姑娘此番外出,定然是有了了不得的机遇。
那些原本因她离开而犹豫观望的病人,又纷纷回到了山脚下的院子。甚至还有一些原本被钱卫东那套“科学诊断”吸引去的病人,在比较了双方的治疗效果和花费后,也悄悄转了回来。
毕竟,沈清这里不仅常常药到病除,花费还低廉,态度更是没得说。
钱卫东在回春堂里,看着又变得有些冷清的店面,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感觉自己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优势,正在被沈清一点点瓦解。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这天,钱卫东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大褂,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提着一个崭新的、印着红十字的牛皮出诊箱,出现在了镇政府的院子里。他径直找到了负责文教卫生的副镇长。
“刘镇长,忙着呢?”钱卫东满脸堆笑,递上一根带过滤嘴的“大前门”香烟。
刘副镇长抬了抬眼皮,接过烟,嗯了一声。他对钱卫东没啥坏印象,毕竟钱卫东时不时会来“汇报工作”,偶尔还能给他弄点紧俏的药品。
“刘镇长,我这次来,是有一个重要的想法,想向您汇报,也是为了咱们清水镇全体群众的健康着想啊!”钱卫东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哦?什么想法?说说看。”刘副镇长点燃烟,吐了个烟圈。
“您看啊,现在咱们镇上的医疗资源,主要还是集中在卫生所。王大夫年纪大了,精力有限。而群众们看病的选择呢,除了卫生所,就是我和……山脚那位沈姑娘。”
钱卫东小心地措辞,“那位沈姑娘,用的毕竟是老法子,草根树皮的,安全性、有效性都缺乏……科学的验证。这万一要是出点什么事,可是关系到群众的生命安全啊!”
他观察着刘副镇长的脸色,继续道:“我呢,在县里学习的时候,就深刻认识到,‘预防为主’才是现代医学的精髓!所以我想,由我们回春堂牵头,在镇上搞一次‘爱国卫生防疫宣传暨免费体检’活动!免费给大家量量血压、听听心肺,再普及一下防治蛔虫、疟疾这些常见病的知识。这可都是实打实为群众做好事,也能体现咱们镇对群众健康的关心不是?”
刘副镇长听着,觉得这主意不错。免费体检,宣传防疫,这都是看得见的政绩,而且不用镇上出钱出力,何乐而不为?
“嗯,你这个想法很好嘛!很有前瞻性!需要镇上怎么支持?”刘副镇长态度热情了不少。
“不需要镇上出什么,就是我们回春堂出人出力出设备!”钱卫东拍着胸脯,“就是希望镇上能发个通知,支持一下,让各个生产队通知到社员,到时候人都来参加,效果才好嘛!”
“这个没问题!”刘副镇长爽快地答应了。
几天后,镇政府的大喇叭就开始循环广播通知:“全体社员同志们注意了!为了保障大家的身体健康,普及卫生防疫知识,本周末,由回春堂钱卫东大夫牵头,在镇中心广场举行大型免费体检和防疫宣传活动!欢迎大家踊跃参加!”
通知一播出,立刻在镇上引起了轰动。免费体检!这可是新鲜事!还能听心肺?不少人都心动了,尤其是那些年纪大、从来没进过医院的人。
周末一大早,镇中心广场就支起了几个帐篷。钱卫东带着他的学徒,穿着白大褂,摆开了阵势。
桌子上放着血压计、听诊器,还有那台被视为“高科技”的显微镜(旁边放着一些准备好的玻片标本,用来展示),以及一些免费的驱蛔虫药(宝塔糖)和防疫宣传画。
来参加的人络绎不绝,排起了长队。钱卫东忙得不亦乐乎,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耐心地给每个人量血压、听心肺,嘴里不停地科普着:“大爷,您这血压有点偏高啊,平时要少吃盐!”“大娘,您这心跳有点快,得多注意休息!”“小朋友,来,吃颗宝塔糖,肚子里的虫子就打掉了!”
他这套“科学”做派,加上免费的好处,确实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人们围着那台显微镜,看着里面“神奇”的世界(其实是钱卫东准备好的植物细胞或昆虫翅膀标本),发出阵阵惊叹,对钱卫东的信任度也随之飙升。
“看看人家钱大夫,这才是正经大夫的样子!”
“设备多先进!说得也明白!”
“还免费送药,真是好人啊!”
类似的议论,在人群中传播着。
山脚下,沈清的院子相比之下,就显得冷清了许多。孙小梅气鼓鼓地跑回来,把广场上的见闻告诉了沈清。
“沈清姐!那个钱卫东太会搞名堂了!弄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还把镇上的人都请动了!好多人都跑去他那里了!还说……还说咱们这是土法子,不科学!”孙小梅急得直跺脚。
沈清正在整理一批新采的药材,闻言动作顿了顿,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她早就料到钱卫东会有动作,只是没想到他搞出这么大阵仗,还拉上了镇政府的大旗。
“小梅,别急。”沈清平静地说,“他搞他的免费体检,我们看我们的病。各凭本事罢了。”
“可是……可是人都被他拉走了呀!”孙小梅还是不服气。
“能被拉走的,说明信任还不够牢固。”沈清笑了笑,眼神清澈,“真正的医术,不是靠几台仪器和几句口号就能证明的。等着看吧。”
她心里清楚,钱卫东这一招,看似风光,实则也埋藏着风险。免费体检看似惠民,但若检查出问题,他是否有能力、有资源去妥善解决?那些被他“科学诊断”吸引去的病人,如果后续治疗效果不理想,又会如何?
风波已起,她需要做的,是沉住气,稳扎稳打,用实实在在的疗效来说话。同时,她也意识到,或许,她也该适当改变一下思路,不能总是被动应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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