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清水镇，正式步入了初冬。北风开始变得凛冽，刮在脸上有些刺疼。
田里的活计基本结束了，人们有了更多的空闲，沈清的小院反而比秋日里更热闹了几分。
一来是天气转冷，伤风感冒、老寒腿发作的人多了起来；二来，经过上次那场风波，沈清的名声不但没受损，反而因为“上面有人”的传言和实实在在的疗效，更加响亮，连邻近村子的人都慕名而来。
沈清更加忙碌了。她每天要看诊、带教小梅，还要挤出时间，在油灯下伏案疾书，整理更多的验方。
她的手因为经常接触冷水和药材，指节有些泛红，但眼神却一如既往的沉静专注。
小梅的进步是飞快的。在沈清的悉心教导下，她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常见病，比如分辨风寒感冒和风热感冒，开一些对应的中成药方（如荆防败毒散、银翘散加减），也能熟练地进行艾灸、拔罐等外治疗法。
她身上那股属于医者的沉稳气质，渐渐取代了最初的怯懦。
这天，沈清正在给一位从邻村来的老妇人诊治严重的冻疮，手脚都肿得发亮，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脓。
老妇人疼得直抽气，嘴里念叨着：“年年冻，年年犯，真是遭罪啊……”
沈清仔细检查后，对一旁观摩的小梅讲解道：“你看，此乃寒邪外袭，导致气血运行不畅，凝滞于四肢末端，不通则痛，久之则肌肤失养，甚至血肉腐败。治疗当以温经散寒、活血化瘀为主。”
她一边说，一边开方，用了当归、桂枝、赤芍、细辛等温通血脉的药材。
处理完伤口，沈清看着老妇人痛苦的样子，心中一动。
她想起自己之前改良“玉容散”时，研究过一些具有活血、生肌、润肤功效的药材。何不配置一款专门针对冻疮和皮肤皴裂的药膏？
这既符合她“民间卫生员”的身份，又能切实解决乡亲们的冬季痛苦，比单纯的“玉容散”要稳妥得多。
她把这个想法跟小梅说了，小梅立刻表示支持：“清姐，这个好！我看好多婶子大娘冬天手都裂口子，疼得没法干活！”
说干就干。利用看诊的间隙，沈清开始着手研制“冻疮皴裂膏”。她以猪油为基质（这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是容易获取且滋润度极佳的），加入活血温通的当归尾、红花，消肿生肌的白芷、紫草，以及润燥护肤的苦杏仁、蜂蜡。她反复调整配比，在小范围内试用，观察效果。
就在沈清沉浸于药膏研制和日常诊务时，一封来自省城的信，打破了冬日的平静。信是寄到镇政府的，由周通讯员亲自送了过来。
信件的落款，让沈清有些意外——“省城第一百货大楼，采购科”。
她疑惑地拆开信，里面的内容更是让她吃了一惊。写信人自称是百货大楼采购科的副科长，姓赵。
信中写道，他们偶然听某位领导（信中没有明说，但沈清直觉与傅言辞有关）提及，清水镇有位沈清大夫，不仅医术高明，还擅长用古方制作一些效果很好的护肤用品。
他们百货大楼正在积极寻找一些具有地方特色、效果优良的日用消费品，以丰富柜台，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需求。
听说沈大夫的“玉容散”口碑极佳，不知是否有意向合作，由百货大楼负责销售？
这简直像是一块巨大的馅饼，从天上掉了下来！省城百货大楼！那可是这个年代多少人向往的购物天堂，里面的东西都是紧俏货！如果能进入那里销售，意味着她的产品将走出清水镇，面向整个省城乃至更广阔的市场！
小梅得知后，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清姐！太好了！我们要把生意做到省城去了！”
然而，沈清最初的激动过后，却迅速冷静了下来。她看着那封信，眉头微蹙。机遇固然巨大，但风险同样不容忽视。
首先，“玉容散”目前定位模糊，产量极低，纯属自用和馈赠，一旦作为商品大规模生产销售，性质就完全变了。“投机倒把”的帽子虽然因为傅言辞的关系暂时没人敢扣，但政策的风险始终存在。
其次，她现在的根基在医术，在“民间卫生员”这个身份上。如果过于高调地涉足商业，会不会本末倒置，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钱卫东之流，可还在暗中盯着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的产能根本跟不上。全靠她和孙小梅手工制作，能满足一个小镇熟人的需求就已经很勉强了，如何供应省城百货大楼？
深思熟虑后，沈清提笔给那位赵科长回信。
她在信中首先感谢了百货大楼的认可，但婉转地说明，“玉容散”目前仍处于古方复原和效果观察阶段，产量有限，且作为护肤品，其生产和销售需符合国家相关标准，目前条件尚不成熟，暂时无法进行大规模合作。
不过，她话锋一转，提到了自己正在研发的、主要用于治疗冬季皮肤冻伤和皴裂的“冻疮皴裂膏”，表示如果百货大楼有兴趣，待药膏效果稳定后，或许可以优先考虑合作。
她这封信，写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完全拒绝这条难得的渠道，为自己留了后路，又将合作的重点，从敏感的“护肤品”转移到了更稳妥的“药膏”上，并且明确了“效果稳定”和“符合标准”的前提。
寄出回信，沈清的心情有些复杂。她知道，自己可能错过了一个快速发展的机会，但她更清楚，在这个年代，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才是长久之计。
她把省城的来信和自己的回信副本，都仔细收好，或许将来，这会是一个重要的伏笔。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案上，暖洋洋的。沈清收起思绪，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本正在整理的验方手稿和那罐尚未完全成功的药膏。
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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