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滑入腊月,风里的寒气就像掺了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可清水镇的空气里,却渐渐飘起了股不一样的味道——那是扫房的尘土味、蒸馍的麦香味,还有大人小孩脸上藏不住的喜气,把刺骨的冷意都冲淡了几分。
年的脚步是真近了,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咚咚咚地敲着家家户户的门。
这年月,日子依旧紧巴,粮本上的定量刚够糊口,布票、油票攥在手里得盘算着用,可盼年的心思,谁也没少。
镇子上的人家,陆陆续续都开始忙活起来:女人们搬着木梯,踮着脚擦屋梁上的蛛网,男人们扛着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炉灰扫得干干净净,堆在墙角等着开春当肥料;孩子们最是雀跃,围着大人转着圈要糖吃,眼睛却瞟着窗台上渐渐积攒的花生、瓜子,那是过年才能敞开吃的稀罕物。
就算买不起新衣裳,家家户户也会把旧衣服洗得发白、缝得平整,再剪几张红纸,铰个福字、剪个喜鹊登枝,贴在窗上、门上,一下子就添了满屋子的喜庆。
沈清和小梅也不例外。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小梅就拎着水桶,踩着院里的薄霜去井边打水。
井水拔得手生疼,她咬着牙搓了搓,把水倒进大盆里,兑上点温水,就跟着沈清一起忙活起来。
她们先把屋里的桌椅、柜子搬到院子里,用抹布蘸着碱水细细擦拭,平日里藏污纳垢的缝隙,都用小刷子刷得干干净净;屋顶的椽子、墙角的蛛网,沈清踩着木梯,小梅在下边扶着,一点点清理干净。
院子里的石板路,被她们用扫帚扫了一遍又一遍,连石板缝里的泥土都抠了出来,洒上点水,踩上去润润的,不沾灰。
忙活了大半天,两个人的额头上都冒了汗,手上的冻疮也因为反复沾水、用力揉搓,隐隐作痛。小梅揉着发红的手背,咧嘴笑道:“清姐,你看咱们这院子,亮堂得能照见人影了!”沈清点点头,看着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院,心里也透着舒坦。
她从柜子里翻出几张红纸,那是上次赶集时特意买来的,质地不算好,却透着鲜亮的红色。
沈清的手巧,拿起剪刀,三两下就剪出了几朵梅花、一对鸳鸯,还有几个方方正正的“福”字。
小梅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学着沈清的样子,也试着剪了个简单的雪花,虽然歪歪扭扭,却也透着一股子憨态。
两人把剪好的窗花贴在窗纸上,红色的图案衬着洁白的窗纸,一下子就让清冷的屋子添了暖意。
小梅看着窗上的梅花,忽然想起什么,说道:“清姐,咱们的冻疮膏,前两天张婶还来问呢,说她那口子手上的裂口都长好了,比抹蛤蜊油管用多了!”
沈清闻言,嘴角露出一丝浅笑。她们的冻疮皴裂膏,前前后后改了好几回方子。
一开始只是简单地用猪油混合着几种常见的草药,后来沈清又琢磨着加了当归、白芷、凡士林,反复调试比例,才做出现在的样子。
这药膏不像蛤蜊油那么油腻,抹在手上清清爽爽的,吸收得也快,裂口愈合得快,肿痛也消得明显。
之前在镇上找了几十个人试用,有下地干活冻裂手的庄稼汉,有洗衣做饭冻得满手冻疮的大婶,还有上学路上冻得哭鼻子的孩子,反馈都极好。
但沈清心里有数,这药膏再好,也只是辅助治疗的玩意儿,不能当正经药来卖。
所以她一直严格控制着“赠送”的范围,只给相熟的邻居、平日里多有帮衬的人,还有那些实在冻得厉害的乡亲,数量也不多,每人就给一小盒,反复叮嘱只是试试,要是情况严重还得去卫生院。
她不想因为这点小东西惹麻烦,更不想让人觉得她在投机倒把——这年月,“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弦,谁也不敢松。
日子就这么在忙碌又期盼中过着,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这天上午,沈清正在屋里整理草药,把晒干的金银花、蒲公英分类装在布包里,小梅则在院子里翻晒被褥。
忽然,一阵“突突突”的汽车发动机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镇的宁静。
清水镇偏僻,平日里连自行车都少见,汽车更是稀罕物。上一次来汽车,还是几个月前的调查组,开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在镇政府门口停了好几天,弄得人心惶惶。
小梅最先反应过来,踮着脚朝大门口望去,嘴里念叨着:“又是汽车?难道又来调查组了?”
沈清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走到门口。只见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一路颠簸着,并没有往镇政府的方向去,反而径直开到了她们的小院门口,“嘎吱”一声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军装、身姿挺拔的年轻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动作干净利落,正是傅言辞身边的警卫员小陈。
小陈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沈清,快步走上前,“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语气恭敬:“沈大夫,您好!”
沈清愣了一下,连忙回应:“陈同志,你好!怎么是你来了?”她心里有些疑惑,上次调查组的事,傅言辞已经帮了不少忙,这临近年关,他的警卫员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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