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京
六月的一天,沈清收到了一封特殊的信。
信封是最寻常的牛皮纸,边角被邮路磨得有些发毛,贴着一枚八分的邮票,盖着省城中转的邮戳。
但落款的那行字,却让她指尖微微一顿。
某部委政策研究室。
五个字,墨色浓重,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沈清捏着信封,在卫生所的长条木桌前坐了下来。
窗外的蝉鸣正烈,一声高过一声,聒噪得人心头发颤。
她剪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薄薄的信笺,字迹是打印的,工整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沈清同志:您好。”
“我们从相关渠道了解到您在基层医疗卫生服务方面的探索和实践,很感兴趣。”
“近期我单位正在开展一项关于农村社会发展政策的调研,拟邀请部分基层典型代表座谈。”
“如您方便,盼于七月初来京一叙。”
“具体安排另行通知。”
“顺祝工作顺利。”
没有署名。
只有落款处,一枚鲜红的公章,印得方方正正。
沈清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字都刻进了心里。
心里却像揣了一窝扑腾的麻雀,乱得厉害。
北京?
部委?
政策调研?
这三个字,一个个跳出来,落在她的心上,沉甸甸的。
从清水镇到北京,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她想都不敢想的距离。
这跨度,太大了。
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傅言辞。
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会不会是他,在背后帮着递了话,牵了线?
可信上明明白白写着,“从相关渠道了解到”,不是个人推荐。
沈清把信揣进兜里,脚步有些发飘地去找李书记。
李书记捏着信纸,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凑着光,看了三遍,才猛地一拍大腿。
“北京来的?”
“小沈,这可是天大的事!”
“你得去!必须得去!”
他的声音都带着点颤抖,眼里是藏不住的激动。
沈清却有些犹豫,手指绞着衣角,眉头轻轻蹙着。
“可是,这信……太突然了。”
“会不会是弄错了?”
“弄错什么?”李书记把信纸往桌上一拍,指着那枚鲜红的公章,“公章都盖着呢,错不了!”
“这是组织上的正式邀请!”
“你去了,好好把咱们清水镇的做法汇报汇报,让上面也听听咱们基层的声音!”
沈清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
她回到卫生所,翻出傅言辞留下的电话号码,跑到公社的邮电所,发了一封电报。
电文很简短:“收到部委调研座谈邀请,可否赴京?盼复。”
电报发出去的第二天,回信就来了。
傅言辞的回电,依旧是言简意赅的风格。
“信属实,机会难得,可去。但需谨慎,如实汇报即可。我月底回省,详谈。”
看来,傅言辞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沈清握着那张薄薄的回电,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开始着手准备材料。
这一次,不是应付寻常的交流,不是给乡镇干部看的简报,而是要拿到北京去,要讲给制定政策的人听。
她把卫生所的账本搬了出来,把学员们的培训记录翻了出来,把走访过的村民名单列了出来。
从清水镇农村医疗的背景,到大队服务点的创办初衷;从“学员坐诊、县乡联动”的具体做法,到这两年接诊的人数、治愈的病例;从取得的成效,到遇到的困难。
她写得很细,很全面。
连那些失败的案例,也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比如去年冬天,那个因为药不全,没能及时转诊,最后落下病根的孩子;比如那些因为观念守旧,宁愿信偏方也不肯来服务点的老人。
失败是成功之母,这些教训,和成功的经验一样,都有沉甸甸的参考价值。
六月底,傅言辞果然回省了。
他是专门为了沈清去北京的事,抽时间过来的。
两人在公社的小会议室里,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个邀请,确实是通过正常渠道。”傅言辞给沈清倒了一杯热茶,缓缓解释道。
“部委今年的重点调研课题,就是农村社会发展,医疗卫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块。”
“你们清水镇的做法,去年通过省厅的简报报上去过,后来又在全省的现场会上做了交流,再加上赵老他们这些老专家的反映,慢慢就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傅言辞口中的赵老,是省医学院的老教授,去年来基层考察时,专程来过清水镇的服务点,对他们的模式赞不绝口。
沈清恍然大悟,心里的疑团,终于彻底解开了。
“所以,我这次去,是去座谈?还是去考察?”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心里的焦躁。
“主要是座谈。”傅言辞看着她,眼神恳切,“就是听听基层的声音,了解最真实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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