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一个月后,林副主任真的来了。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前呼后拥,只带了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秘书,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轻车简从,悄无声息地驶进了清水镇的土路。
车到省城时,傅言辞早就在路口等着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裤脚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土,一看就是刚从田埂上赶回来的。
两人一路同行,到地区时,地区卫生局的领导闻讯赶来,非要陪着下乡,林副主任却摆了摆手,笑着说:“咱们是去看基层的,不是去添麻烦的。”
车子开进清水镇地界时,林副主任更是直接吩咐司机停车,对着迎上来的镇干部摆摆手:“都回去忙吧,不用跟着。”
他看着站在人群前头的沈清,眉眼温和:“就沈清同志陪我就行,其他人该忙什么忙什么。”
于是,蜿蜒的山路上,只有沈清和傅言辞陪着林副主任,三个人,两道影子,踩着路边的青草,慢慢走着,聊着。
林副主任看得非常仔细。
他先去了镇卫生院。
土坯房翻新的院墙,刷着白漆,院子里晒着刚采回来的草药,晒药的竹匾摆得整整齐齐。
诊室里,穿白大褂的乡村医生正给老人量血压,桌上的搪瓷血压计擦得锃亮。
林副主任走到药柜前,弯腰看着那些贴着标签的药瓶,柴胡、黄芩、金银花,都是本地山上采的。
“这些草药,都是乡亲们自己采的?”他问。
沈清点头:“是,春采茵陈夏采蒿,秋天进山挖葛根,既省钱,乡亲们用着也放心。”
林副主任伸手拿起一根晒干的柴胡,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茎秆,点了点头。
接着,他们去了乡村医生培训班。
教室里,十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墙上贴着人体穴位图,几个年轻学员正围着老师,盯着银针出神。
看见林副主任进来,学员们都有些拘谨,手里的银针差点掉在桌上。
林副主任却笑着摆摆手,走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姑娘面前,指着她手里的针:“姑娘,这是扎哪个穴位的?”
姑娘红着脸,小声说:“是足三里,治胃疼的。”
“学得不错。”林副主任夸了一句,又转头问沈清,“这个培训班的学员,都来自哪里?”
“都是咱们镇十里八乡的年轻人,有的是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的,有的是家里世代懂点草药的,肯学,也肯扎根农村。”沈清回答得实实在在。
他又去了标准化卫生室,去了村头的健康档案公示栏,去了贴着预防流感标语的村口小卖部。
每到一处,他都问得很细。
“标准化卫生室的设备,怎么维护?会不会因为没人懂,放着放着就坏了?”
“健康档案的数据,怎么利用?会不会只是填填表,锁在柜子里睡大觉?”
“群众对预防工作,真的接受吗?会不会觉得你们是多管闲事?”
沈清一一回答。
她的回答里没有空话套话,有具体的数据,有鲜活的案例,哪个村的卫生室设备坏了,是怎么请县城的医生来修的;哪家老人的高血压控制得不好,是怎么根据档案调整用药的;哪个村的村民一开始不乐意打疫苗,是怎么挨家挨户做工作的。
她不夸大成绩,也不隐瞒困难,连培训班经费紧张,学员们有时要自带干粮上课的事,都原原本本地说了。
林副主任听着,不时点头,手里的钢笔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林副主任抬手看了看表,忽然说:“中午别去镇上的馆子了,就去群众家里吃顿饭吧,尝尝你们这儿的农家饭。”
沈清想了想,带他去了王奶奶家。
王奶奶听说北京来的大领导要到家里吃饭,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一早就在院子里扫了又扫,把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擦得能照见人影,又从坛子里摸出几个舍不得吃的鸡蛋,攥在手里,手心都出了汗。
沈清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王奶奶,别紧张,就像平时一样。领导就是想看看咱们平常吃什么,聊聊天。”
王奶奶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笑:“好,好,听你的。”
午饭很简单。
金黄的玉米面饼子,烙得焦香酥脆;一大盆白菜炖粉条,粉条吸饱了肉汤的鲜味;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撒了点葱花;还有一碗凉拌的野菜,绿油油的,看着就清爽。
林副主任坐在八仙桌旁,拿起一个玉米面饼子,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香,真香。”他笑着说,“很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农家饭了,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的日子,也是天天啃玉米面饼子,就着咸菜,吃得香极了。”
王奶奶见他吃得高兴,眉眼都笑开了,一个劲儿地往他碗里夹菜:“领导,多吃点,别客气。”
饭后,日头偏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洒下一片阴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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