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沈清开始了书稿写作的日子。
白天,她照常工作——看病、带教、管理。
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白大褂的口袋里塞满了病历单和处方签,诊室里永远挤满了人。
张家阿婆的老慢支又犯了,李家小子打球摔破了膝盖,还有邻村赶来的产妇,攥着她的手问预产期的注意事项。
她语速快,动作麻利,问诊时眼睛弯着,总能精准抓住病人的痛点,几句话就让焦灼的情绪安定下来。
带教新来的年轻医生时,她从不藏私,手把手教他们认药材、扎针灸,叮嘱他们“基层医生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病人的话里藏着病因”。
管理卫生院的琐事更是繁杂,药品盘点、器械维护、防疫宣传,哪一样都得她盯着,一天下来,嗓子哑了,腰也直不起来。
晚上,她伏案写作——整理案例,提炼经验,撰写文字。
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最晚。窗外是清水镇沉沉的夜色,蛙鸣虫叫此起彼伏,偶尔有晚归的村民哼着山歌路过。
窗内,沈清握着钢笔,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
桌上摊着厚厚的病历本、工作笔记,还有画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她把白天和病人的对话、治疗时的细节、带教中的感悟,一字一句地敲进稿子里,仿佛在重新走过这几年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写作比想象中更难。
不是没东西写,而是东西太多,怎么取舍,怎么组织,怎么表达,都需要反复斟酌。
那些散落在记忆里的案例,像满地的珍珠,她要做的,是找到一根线,把它们串成一条光彩夺目的项链。
可这根线,却迟迟找不到。
有时候,为了一个案例的表述,她要修改好几遍。
写王大爷的高血压管理时,她先是平铺直叙地记录了用药方案,写完又觉得太干巴,像一本冷冰冰的教科书。
她想起王大爷第一次来就诊时,梗着脖子说“我不吃药,吃了就断不了根”,想起她如何拉着老人的手,讲血压控制不好的危害,讲偏方的误区,想起老人后来每天早上准时来卫生院量血压,笑着说“沈医生,我现在血压稳得很”。
她把这些细节加进去,又觉得太啰嗦,删了又改,改了又删,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才终于满意地放下笔。
有时候,为了一个观点的提炼,她要思考好几天。
她想写基层医疗的“人情味”,可翻遍了手头的资料,都找不到一个贴切的词来概括。
她坐在桌前,盯着稿纸上的“人情味”三个字发呆,脑子里闪过的是病人送来的一把青菜、几个鸡蛋,是年轻医生犯错时她的一句安慰,是卫生院里那些家长里短的唠叨。
直到傅言辞来看她,随口说了一句“你们这里的医生和病人,不像医患,倒像一家人”,她才豁然开朗——原来她要写的,是“医患共同体”。
但她乐在其中。
因为写作的过程,也是梳理和反思的过程。
她对自己这几年的工作,有了更系统、更深入的认识。
原来那些看似琐碎的日常,藏着基层医疗最核心的逻辑;原来那些不起眼的坚持,都是在为守护一方百姓的健康铺路。
她不再觉得自己只是一个看病的医生,更像是一个探索者,在基层医疗的土壤里,摸索着一条适合乡土的路。
傅言辞很支持她。
每次来,都给她带参考资料,帮她审阅稿子,提修改意见。
他来的时候,总是赶在傍晚。
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从省城图书馆借来的书,还有他亲手整理的笔记。
他不打扰她写作,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翻看稿子,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时不时在纸上圈点勾画。
等她写完一个段落,他才把稿子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却字字珠玑。
“这里可以再加个案例,更生动。”
他指着“在地化培养”那一节,“比如你带的那个实习生,从一开始不敢扎针,到后来能独立接诊,这个过程写进去,读者能更直观地感受到效果。”
“这个观点可以更突出,更有启发性。”
他又翻到“整合式服务”的部分,“你可以对比一下以前卫生院‘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模式,这样新旧对比,观点就立起来了。”
“语言可以再通俗一点,让基层的同志都能看懂。”
他放下红笔,看着她的眼睛,“这本书不是写给专家看的,是写给那些和你一样,扎根在农村的基层医生看的。他们需要的是能照着做的经验,不是晦涩的理论。”
他的意见很中肯,沈清都虚心接受。
她把他的建议一条条记在本子上,修改的时候,仿佛有一盏灯在前方照亮,原本模糊的思路,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小梅也很支持。
她包揽了所有家务,让沈清专心写作。
每天早上,小梅总是第一个起床,把早饭做好,温在锅里,才轻轻叫醒沈清。
她把沈清的办公室打扫得一尘不染,桌上的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连草稿纸都按顺序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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