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二月清晨,沈清坐在清水镇卫生所的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一张中国地图。
她用红笔圈出了六个地点——那是专家组分配给她负责联系的西部基层点,分布在三个省,最远的距离清水镇有两千多公里。
地图边缘密密麻麻记着笔记:某县年降水量不足300毫米、某乡至今未通公路、某地少数民族人口占比超过80%……
这些原本只是报告上的数据,如今成了她必须直面并尝试解决的现实。
“沈老师,您的信。”小梅抱着一摞邮件走进来,最上面是印着“国家农村医疗卫生服务创新指导专家组”抬头的信封。
沈清拆开信,是专家组秘书处发来的正式函件,要求各位专家在三月底前提交所联系基层点的初步调研报告和建议。
随信附了一份详细的调研提纲,足足有五页纸,涉及资源现状、人员结构、服务模式、困难需求等十二个大项。
压力像无形的石块压在肩头。
她现在是“专家”了——这个称谓曾经让她感到荣耀,如今却让她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知识的边界。
那些在清水镇行之有效的方法,在完全不同自然环境和文化背景的地方,还能适用吗?
“沈清。”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傅言辞不知何时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保温桶。
“你怎么来了?”沈清有些惊讶。傅言辞现在负责全省农村医疗信息化项目,忙得常常连周末都没有。
“听说某人从北京回来后就埋在文件堆里,我来看看。”
傅言辞走进来,将保温桶放在桌上,“专门给你炖的鸡汤。”
他自然地走到沈清身后,看了眼地图和摊开的文件:“压力很大?”
沈清没有掩饰,轻轻点头:“六个点,情况完全不同。我以往的经验,可能连一半都用不上。”
傅言辞的手搭在她肩上:“记得你刚来清水镇时吗?那时你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现在呢?”
“那时只需要解决一个镇的问题,现在是六个不同的地方,还是我没去过的地方。”沈清说。
“所以你需要走出去看看。”傅言辞指了指地图。
“纸上得来终觉浅。专家组给你这个任务,不是要你现在就给出完美方案,是要你先去了解真实情况。”
他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沈清心头的焦躁。
是啊,她太着急了。
急着证明自己配得上“专家”这个称号,急着给出答案,却忘了最基本的一步——先去看,先去听。
沈清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你说得对。我该去调研,实地了解情况。”
准备工作做了整整一周。
沈清先给六个点分别写了信,说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询问当地最适合的到访时间。
同时,她开始系统整理清水镇的经验,但不是作为标准答案,而是作为“可能的参考”。
她特意准备了两本笔记本:一本记录观察和事实,另一本记录问题和思考。
她提醒自己,这次调研的主要目的是学习,而不是指导。
临行前一晚,傅言辞从省城赶回来。
“这次要去多久?”他问,手里整理着沈清的行李——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默契。
“计划一个月,走完六个点。”沈清把晾干的草药仔细包好,“我给每个点都带了些常用药材标本和简易手册。”
傅言辞沉默片刻,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这个你带上。”
是一台便携式相机,在这个年代还是稀罕物。
“厅里配给项目组做调研用的,我申请了一台给你。”
傅言辞教她基本操作方法,“有些情况,文字描述不如照片直观。拍下来,回来我们一起分析。”
沈清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机身,心里涌起暖流。
他总是这样,用最务实的方式支持她。
“谢谢!”她接过相机之后,轻轻的抱住傅言辞。
傅言辞回抱着她:“记住,安全第一。每天想办法给镇里或省里报个平安,哪怕只是托人带句话。”
“嗯,我答应你。”
第一站是黄土高原上的吴家塬。
当沈清真正站在那片被千沟万壑撕裂的土地上时,她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成为全国最贫困的地区之一。
干旱,极度的干旱……
三月本该是草木萌发的季节,这里却只有零星耐旱的灌木点缀在黄土中。
村庄散落在塬上、坡上、沟底,彼此相望,走起来却要半天。
卫生所是一孔窑洞,比清水镇最初的条件还要简陋。
药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药品,很多已经过期。
唯一的“医生”老吴,其实只是个参加过三个月培训的赤脚医生。
“沈专家,您喝水。”老吴用缺了口的粗瓷碗端来水,水是浑黄的,带着浓浓的土腥味。
沈清没有犹豫,接过碗喝了一大口:“吴大夫,您在这里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喽。”老吴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俺爹就是村里的土郎中,俺算是接了他的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