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西的秋老虎毒得很,日头把柏油路烤得发软,车窗外的桉树林一排排往后倒,卷起的尘土裹着桉树油的刺鼻味,往车窗缝里钻。王正坐在越野车后座,眉头皱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是他调任云安市委常委、南安县县委书记的第三天,第一站,他选了最偏远的榕树塘村。
榕树塘村是南安县的边远落后山区,崇山峻岭,有着天然的自然环境,但是因交通落后,经济也相对落后。
司机老陈是本地人,开了半辈子的乡镇班车,后来调到县委办开车,车技稳,话也密。“王书记,您这刚上任就往榕树塘跑,是该去看看。那地方,泥巴路能颠散人的骨架子,去年雨季,村小学的围墙塌了半截,至今没补上。还有啊,村里的老井前年就堵了,现在村里人喝水,要么靠雨水,要么得走三公里山路去邻村挑,苦得很。”
王正“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一片片撂荒的水田上。稻秆早就黄透了,东倒西歪地杵在地里,像一群垂头丧气的老兵。粤西多丘陵,南安县更是“八山一水一分田”,好田少,薄田多,年轻人一茬茬往外跑,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守着几亩薄地,望天吃饭。路边偶尔闪过几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得露出黄土,屋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干瘪瘪的,风一吹就晃悠,像是在叹着气。
王正是秘书出身,华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毕业后,在吉州中学担任中学教师,还有桂北中学支教经历、乡镇党政办秘书、新港区政法秘书等历练。在茂东市委办待了八年,跟着三任秘书长,练出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也看惯了公文里的“锦绣文章”。那些“稳步推进”“成效显着”的字眼背后,藏着多少难啃的骨头,
王正比谁都清楚。三个月前,市委书记找他谈话,拍着他的肩膀说:“王正啊,南安县是块硬骨头,你年轻,有冲劲,去啃啃试试。”
当时王正看着市委书记眼里的期许,心里清楚,这是机会,也是考验。南安县连续三年GDP增速全市垫底,财政赤字高企,信访积案一大堆,前两任县委书记,一个干了两年灰头土脸调走了,一个直接因处置信访事件不力就地免职。
越野车在一个岔路口拐了弯,柏油路到头了,接下来是坑坑洼洼的泥巴路。车轮碾过,溅起的泥点子甩在车门上,啪嗒作响。老陈把车速降到龟爬,嘴里嘟囔着:“这路,没辙。去年镇里说要修,报了项目,批了点钱,结果钱下来,先把镇政府的院墙翻新了一遍,还添了俩石狮子,剩下的那点钱,不够填个坑。”
王正没说话,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拧开钢笔,写下一行字:榕树塘村,进村道路亟待硬化,村小学围墙重建,村民饮水问题优先解决。钢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车厢里格外清晰。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一片错落的瓦房,灰扑扑地卧在山坳里。村口的大榕树下,聚着一群老人,叼着烟杆,眯着眼看过来。他们的脸被岁月和日晒刻满沟壑,手里的烟杆是自家砍的竹子,烟锅里的烟丝慢悠悠地燃着。
看到越野车,有人起身,有人摆手,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抽着烟,仿佛外来的人和事,都与他们无关。
村支书老林是个黑瘦的汉子,五十多岁,背有点驼,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沾着泥。听说县委书记来了,他慌慌张张地从家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锄头,鞋帮子上还挂着块湿泥巴。“王书记!您咋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俺好去接您!”他的声音带着点怯意,又透着点激动,粗糙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敢伸过来握王正的手。
王正摆摆手,笑着握住他的手。老林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掌心的老茧硌得王正手心发疼。“来看看大家,不用兴师动众。”他的语气很温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距离感。
王正跟着老林往村里走,脚下的路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要费点力气,一不小心就会打滑。路边的排水沟堵满了淤泥和垃圾,散发出一股馊臭味,几只苍蝇在上面嗡嗡地盘旋。几间土坯房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黄土,有的墙角还裂了缝,用几根木头撑着,看着岌岌可危。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玉米棒子,在风里晃悠,像是在诉说着村里的贫瘠。
“村里多少人?”王正问,目光扫过一间贴着褪色春联的瓦房,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正眯着眼晒太阳,怀里抱着个豁了口的瓷碗。
“六百多口人,现在常住的,也就三百来个,都是老的小的。年轻人都去珠三角打工了,过年才回来一趟,有的干脆在外面安了家,不回来了。”老林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没人种,荒着可惜,种了又不划算,种子化肥农药,哪样不要钱?忙活一年,剩不下几个子儿,还不如出去打两个月工赚得多。”
走到村小学门口,王正停下了脚步。那是一排低矮的瓦房,墙皮裂了好几道缝,用几根木头撑着,像是风一吹就要倒。操场是黄土地,坑坑洼洼,到处是碎石子,一个篮球架歪歪斜斜地立着,篮筐早就没了网,篮板上裂了道大口子,用铁丝缠着。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子清亮,在这寂静的山村里,格外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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