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7点05分。
夕阳像一枚巨大的、熟透了的咸蛋黄,沉沉地坠落在城市钢筋水泥的丛林背后,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壮烈的、燃烧般的橘红。晚高峰的车流在街道上汇成缓慢移动的光河,鸣笛声此起彼伏。
梁承泽再次站在阳台,举起望远镜。这一次,他的动作熟练了一些。他下意识地将镜头对准了小区旁边一个废弃的、杂草丛生的小型足球场边缘。
镜头晃动、对焦。
一群穿着各色校服、背着沉重书包的中学生,像一群刚被放出笼子的小兽,正在那片荒芜的空地上追逐、奔跑、笑闹。书包被随意地扔在枯黄的草地上,像一个个被丢弃的堡垒。
焦点锁定在一个穿着蓝白校服、剃着小平头的男孩身上。他正追着一个破旧的、瘪了一半的足球,笨拙地奔跑着。他的球技显然很糟糕,踢球的动作夸张而滑稽,球常常不听使唤地滚向一边。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快乐。他追着球,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兴奋,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水,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突然,一只脏兮兮的、看不出品种的黄色流浪狗,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欢快地加入了追逐的行列!它兴奋地摇着尾巴,吐着舌头,试图去扑咬那个滚动的足球。男孩先是一惊,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他不再试图控制球,而是开始故意把球踢向流浪狗的方向,逗引着它去扑咬。一人一狗,在夕阳金色的余晖里,在荒草丛生的空地上,笨拙地追逐着那个破旧的足球,像在上演一出无声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默剧。
镜头边缘,另外几个孩子被这一幕吸引,也大笑着围了过来,加入了这场混乱而快乐的追逐。他们的笑声、呼喊声、足球被踢中的闷响、流浪狗兴奋的吠叫……这些声音混杂在晚高峰的喧嚣背景音里,极其微弱,却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阳光,清晰地、温暖地传递到了望远镜这端的梁承泽耳中(或者说,是想象中)。
他举着望远镜,看着那幅在粗糙镜片里晃动、模糊、带着明显畸变,却充满了蓬勃生命力的画面。夕阳的金辉勾勒着少年们奔跑跳跃的剪影,勾勒着流浪狗跃起的矫健身姿。那是一种动态的、鲜活的、带着汗水和泥土气息的“像素”,和他手机相册里那些精心构图、滤镜加持却毫无生气的“美食”、“风景”截然不同!
胃里的灼痛似乎被这鲜活的画面熨帖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带着一丝酸楚,一丝羡慕,还有一丝……被唤醒的、遥远的、属于童年夏日的温暖记忆。
深夜11点48分。
胃里的炭火再次猛烈燃烧起来,将梁承泽从昏沉的浅眠中灼醒。他蜷缩在沙发上,冷汗涔涔。奥美拉唑似乎彻底失效了。他挣扎着起身,灌了一大口冰冷的、带着漂白粉味的自来水,试图压下那翻江倒海的灼痛和恶心感。
疼痛稍缓,但睡意全无。他习惯性地摸向手机,指尖却在半空停住。目光投向阳台。外面,城市的灯火已经稀疏了许多,大部分窗户陷入了黑暗。
他拿起望远镜,推开阳台门。深夜的寒意更重。他裹紧了单薄的外套,再次举起那个沉重的、冰凉的金属筒。
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沉睡的城市。大部分区域都陷入了黑暗和寂静。忽然,在视野的西北方向,一片相对低矮的建筑群边缘,一小片区域亮着异常醒目的、刺眼的蓝白色灯光。那灯光不同于霓虹的迷幻,也不同于街灯的昏黄,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消毒水气息的、属于医院的惨白。
他调整焦距。视野晃动、稳定。
是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部的入口。
惨白的灯光下,景象清晰得令人心悸。
入口处停着几辆闪烁着刺眼蓝红警灯的救护车。穿着反光背心的急救人员正动作迅捷地从车上抬下担架,担架上的人影被毯子包裹着,看不清面目。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的人站在门口,维持着秩序,脸上是职业性的麻木和疲惫。
镜头拉近,对准急诊大厅明亮的玻璃门。里面人影晃动,如同默片般上演着人间疾苦的浓缩片段:
一个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的中年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裹在毯子里的孩子,焦急地对着分诊台说着什么,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无助。
一个穿着工装、满身油污的男人,佝偻着腰,捂着肚子,独自一人蜷缩在冰冷的候诊椅上,身影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渺小和孤独。
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匆匆掠过,步履匆忙,面无表情。
穿着粉色护士服的护士推着堆满药瓶和器械的治疗车,车轮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滚动声……
梁承泽的呼吸瞬间屏住了。胃里的灼痛似乎被这冰冷的画面瞬间冻结!这场景…如此熟悉!冰冷的地砖,漫长的等待,缴费单上刺目的数字,护士冷漠的询问,独自蜷缩的绝望……他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被自己的呕吐物和保洁阿姨的拖把所羞辱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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