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远镜的镜片,仿佛变成了时空穿梭的窗口,将他瞬间拉回了那个充满消毒水味和巨大耻辱感的场景!他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冰冷的金属外壳深深嵌入掌心。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望远镜的视野里,急诊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瘦高的、穿着不合身外套的年轻男子,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扶着门框,脚步虚浮地挪了出来。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干裂。他走到门口台阶旁一个半人高的垃圾桶边,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单薄的身体在昏黄的路灯下剧烈地颤抖、抽搐,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枯叶。
没有人上前询问。门口的保安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便转开了视线。匆匆进出的人流绕开他,仿佛绕过一堆碍事的垃圾。
梁承泽举着望远镜,死死地盯着那个在垃圾桶旁痛苦呕吐、无人问津的年轻身影。胃里的灼痛感仿佛被瞬间点燃,与他望远镜中看到的那个身影的痛苦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那不再是别人的苦难,那是他自身耻辱和绝望的投影!是402室林森可能的过去!是豆瓣小组里一百多万“电子牲口”共同的、无法逃脱的潜在未来!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感同身受的痛苦、冰冷的愤怒和更深的绝望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喉咙深处挤出!他猛地放下望远镜,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胃部的痉挛而佝偻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冰冷的望远镜“哐当”一声掉落在阳台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的灼痛像无数把烧红的钢针在疯狂搅动,痛得他几乎无法站立。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阳台生锈的栏杆,再次望向那片被城市灯火分割的、灰蒙蒙的夜空。没有望远镜的放大,急诊部那刺眼的蓝白灯光只是一个遥远的光点,垃圾桶旁呕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城市的轮廓重新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巨大的、无声的疏离感再次包裹了他。
但这一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望远镜里那个粗糙的、充满噪点的、带着毛边和畸变的世界——揉面男人手臂上滚落的汗珠,油锅里升腾的蒸汽和霸道的香气,少年追逐流浪狗时纯粹的欢笑,急诊垃圾桶旁无人问津的颤抖身影——这些画面,如同滚烫的烙印,深深地、无法磨灭地刻进了他的视网膜,刻进了他麻木已久的神经!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冰凉的、沾了些许灰尘的双筒望远镜。金属外壳依旧冰冷,带着凌晨的寒意和露气。他紧紧攥着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粗糙的镜片,模糊的成像,边缘的畸变……这望远镜呈现出的世界,像素如此之低,细节如此粗糙,远不如他手机屏幕里那些高清壁纸、4K视频。
然而——
那汗珠是热的。
那香气是活的。
那笑声是真的。
那痛苦是痛的。
梁承泽攥着冰凉的望远镜,像攥着一块刚从冻土里挖出来的、带着铁锈和机油味的、沉默的界碑。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生锈的栏杆,投向那片被城市灯火染成污浊橙红色的夜空。胃里的炭火还在闷烧,带来一阵阵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钝痛。
望远镜掉落在水泥地上的那声闷响,似乎还在耳边回荡。急诊部刺眼的蓝白灯光,垃圾桶旁那个无人问津的、颤抖呕吐的身影……这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闪回、切割,与揉面男人手臂上的汗珠、油锅里升腾的香气、少年追逐流浪狗的笑声疯狂地交织、碰撞。
像素低吗?
是的,低得可怜。镜片老化,边缘畸变,视野晃动,像透过布满划痕和水渍的旧玻璃看世界。
细节粗糙吗?
粗糙得如同砂纸。看不清早餐铺女人脸上的皱纹,辨不出流浪狗的具体品种,甚至无法确认急诊门口那个呕吐的年轻人嘴角是否带着血丝。
但是……
梁承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望远镜冰凉的金属外壳,那粗糙的触感带着凌晨的寒意和露水的湿气,无比清晰地传递到神经末梢。这触感,如此真实。
他闭上眼睛。不是黑暗,而是翻涌的画面:
触觉: 揉面男人手臂上虬结的肌肉,每一次摔打面团时迸发的力量感,仿佛能穿透望远镜,震得他掌心发麻。
嗅觉: 油锅里翻滚的油条,那霸道、原始、未被塑料盒和配送时间所阉割的焦香,混合着清晨冰冷的空气,蛮横地钻入鼻腔,勾起胃里一阵空虚的痉挛——不是灼痛,而是久违的、对真实食物的渴望!
听觉: 少年们追逐破足球的、毫无章法的脚步声,踩在枯草上发出的沙沙声,流浪狗兴奋的、短促的吠叫,混杂着他们纯粹、响亮、毫无阴霾的笑声……这些声音,微弱地穿透城市的喧嚣背景音,如同细小的银针,精准地刺破了他长久以来被耳机和手机外放所包裹的听觉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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