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身份证明。他在抽屉里翻找,终于在一个塞满过期票据和旧名片的文件夹底层,找到了落满灰尘的身份证和医保卡。冰冷的卡片握在手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现实世界的沉重感。
接着,是……出门的“装备”。他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沾着汗渍、膏药味和油渍的灰色T恤和睡裤,犹豫了一下。但他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去翻找更体面的衣服了。他抓起沙发背上那件同样皱巴巴、但相对干净的薄外套套上。脚上是一双磨损严重的旧拖鞋。镜子?他不需要看,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脸色惨白如纸,眼袋乌青,头发油腻打绺,眼神涣散又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管不了那么多了。
最后,是……手机。他拿起那块冰冷的“板砖”。它依然毫无生气。没有它,他怎么导航去医院?怎么挂号?怎么支付?无数个问题瞬间涌上心头,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恐慌。但体检报告上那些刺眼的字句,和老周那句“接地气儿”,像两股力量在他脑中激烈对抗。
最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数字依赖的惯性。他做出了一个近乎悲壮的决定:带上它!即使它坏了,即使它只是个没用的砖头,带着它,就像带着一个残破的安全气囊,至少能给他一点虚假的安全感。他把它塞进了外套那空空荡荡的口袋里,沉甸甸的,贴着大腿。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门后,手按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擂鼓。颈椎的钝痛、肩膀的僵硬、胃部的空虚感,以及那份报告带来的冰冷恐惧,都如此清晰。门外的世界像一个巨大而未知的怪兽,张开了黑洞洞的嘴。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混合着膏药、灰尘和他自己绝望的气息。然后,他猛地用力,拧开了门锁,拉开了那扇隔绝了他太久太久的——门!
光!
刺眼的光线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从楼道尽头的窗户倾泻进来,金灿灿的,带着灼热的温度,霸道地刺穿了他长久适应昏暗的眼睛!
“啊!” 他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瞬间被刺激得涌了出来。他像一只刚从黑暗洞穴里爬出的生物,被这久违的、过于强烈的阳光灼伤了感官。他用手臂挡在眼前,好一会儿,才敢慢慢地、试探性地睁开一条缝。
世界,以一种他从未留意过的方式,粗暴地展现在他眼前。
楼道墙壁上斑驳的污迹,扶手上厚厚的积灰,对面邻居门口堆放的几个空快递纸箱……一切都如此清晰,带着粗糙的颗粒感,与手机屏幕里那些被滤镜柔化过的画面截然不同。空气也不再是出租屋里的凝滞浑浊,而是流动的,带着楼道特有的灰尘味、远处隐约传来的饭菜香,还有……阳光晒在水泥地上的干燥暖意。一种陌生的、属于“外面”的气味。
他扶着门框,眩晕感还未完全退去。阳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外套,熨帖在他冰冷僵硬的皮肤上,带来一种奇异的、几乎让他战栗的舒适感。这就是……“晒太阳”?
他迈出了第一步。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拖鞋踩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他听来却如同惊雷。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楼道尽头的电梯口挪去。每一步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和那根脆弱的颈椎,但他咬着牙,忍受着。
电梯口。他按下向下的按钮。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一缩。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他感觉自己像个异类,暴露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可能随时出现的邻居目光中。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那双肮脏的旧拖鞋,恨不得缩进墙壁里。
“叮。”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他像逃难一样迅速闪了进去,按下1楼。门缓缓关闭,狭小的空间将他重新包裹,带来一丝短暂的安全感。电梯下降带来的轻微失重感,让他本就脆弱的颈椎又是一阵不适。
“叮。” 一楼到了。门打开,更汹涌的光线和噪音瞬间涌入!
小区花园里,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慢悠悠地聊着天。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远处马路上,汽车的鸣笛声、电动车的刹车声、商铺促销的喇叭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嘈杂的声浪,轰击着他长久被耳机和手机外放保护的耳膜,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阳光更加肆无忌惮地洒在他的身上、脸上,热辣辣的。他眯着眼睛,感觉皮肤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针在刺。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动作笨拙而狼狈。
没有手机导航。他站在小区门口,茫然四顾。医院……最近的医院……是哪个方向?他努力在混乱的记忆碎片里搜寻。好像……出门左转,过两个路口,再右转……大概?他像个迷失在陌生丛林里的原始人,失去了最重要的定位工具,只能依靠模糊的方向感和最原始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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